20040928
學生聚會(一)
這是會考放榜後第一次跟他們見面。
兩個月前在巴士上相遇,十三點的她問我何時放榜;今天她說要唸美容十月開學。唸多久不太清楚,不過她記得跟小男朋友一起已經七個月有多,「有無機呀Miss Wong????」有有有,好運的話結婚生仔什麼機都有。旁邊的她盪了娃娃曲髮,大眼睛由黑變紫,活像莎拉的故事那個小人兒。以前最愛斜著眼睛看人,裝模作樣到處吵,「Miss Wong,菊花茶」,靜靜的給我拿了菊花茶的她說下個月便去唸毅進美容。
穿著消防員背心的他一向最帥,朱古力色,小小腹肌,單邊酒渦,應有盡有。沒有打工的他最愛瞄女生,由左至右,由上至下,高矮肥瘦,一網打盡,「呢個得唔得呀?」咀角永遠含春。「有無同阿爸講過想正正經經踢波?」他以招牌微笑看著我,一點反應也沒有,彷彿沒聽見。「阿爸唔贊成?」他笑著,點一下頭,酒渦更深,看不出他是否真的不在乎。左面的他夾一塊近乎全黑的牛肉給我,一句話也不說,像以前在課室一樣,只是現在沒有睡。他喜歡畫,考MOCK的時候拿最高分,最後美術為他取得會考中唯一一分。記得他因為他一雙大眼睛永遠靜靜看著你,還有口不擇言卻從未拍拖。「我做0野0個度」,他把電話遞過來。「有無出過糧呀?」我最最擔心。他點點頭,我才真真正正鬆一口氣。「出糧諗住買咩呀?講0黎聽下!」他瞄一瞄我,一副裝酷的樣子,「買起你」。
右面的他整晚沒有吃太多,只顧著說,他的口頭蟬是「有咩響我朵」。見面前一晚他跟我說起放榜的事,「我唔知點解出黎做左野先識諗...如果早d聽人講..我而家可能返緊學」,對著電腦螢幕我發了呆||我不再大喊十了,可是也禁不住咬唇。「開學之後我唔做野啦,慳d駛囉,做野真係好辛苦...」他低下頭。我一手搭著他的肩膀,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支骨頭,「係人都識你都要食0野0架大佬。快d食!」旁邊的她一直在吃吃吃,可是這時也停了手。「Miss Wong,可唔可以食煙呀?」我搖搖頭,暗嘆自己的七重標準。她在時裝店工作已經兩個月,「好辛苦,真係好支力,放假淨係訓都訓左成日,真係好辛苦。」那支煙跟她小貓一樣的臉太不相襯。「要做五萬五先開始計佣呀...都唔知要做到幾時...」五萬五,我想想那店舖的東西,全部加起來也未必有五萬五,「不過唔緊要啦,做住先囉」一手抽著煙一手把玩著她那能伸縮的hello kitty八達通套的她淡淡地說。
吃過一噸燒焦牛肉和韓燒炒烏冬後已經夜深,這時才等到唸夜校的他和在酒樓做跑堂的她。以前在學校考試他寫得最多,再難的科目他也不會放棄。現在重讀中五,每天跟他喜歡的女同學到圖書館溫習。已經一年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做她口中的好人。他頭髮長了很多,亂糟糟的大概在享受沒有校規的自由。「宜家先0岩0岩開始...希望可以keep到落去...」他跟同學說話時像從前一樣快,可是沉默的時候很難看不見他們之間的距離。四尺八寸的她悄悄走到我的旁邊,小手捉著我的大手板,「Miss Wong,我到宜家先知道做野咁辛苦架,個世界真係好複雜,都唔知邊個係好人,邊個係壞人。d人又卸膊,乜都要我做...」看著扁咀的她一副被同學欺負的樣子,幾乎忘記那曾經藐咀藐舌不可一世的反叛女生。我擁著她,無法想像這小小身軀怎樣抬起一大盤髒碗碟,又同時避過路上豺狼的虎視。
十二時多,她的小男朋友終於放工回來。這個可愛的小伙子,傻裡傻氣的,有點像混血兒。放榜後沒計畫也沒行動,直至一星期後才打電話問我什麼是展翅什麼是毅進。不算懶散,就是反應慢一點,給他一點指示,他什麼都願做。前幾天在波鞋街找到工作,當起sales來。一天站十二小時,大家都擔心他太辛苦,「痴線,我呢d駛做架咩?!」可是一雙眼已經垂下來。
零晨一時我替這夜總結:今天晚上很高興。可是心裡酸酸的。原來媽媽的快樂從來不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