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930

學生聚會(二)

手球隊約我星期六吃飯,我一口答應。 我的年代只有籃球足球,第一次看他們打手球嘆為觀止,那速度,那狼勁,讓頭腦簡單的我一下子愛上。 那是一場友誼賽,是他們第一場以正選上陣的比賽。那「友校」好比少林足球的士巴拿球隊,只差沒插眼,推撞搶踢,什麼都有,場邊的我早已爆粗十數遍。完場前數分鐘,教練開始換人,讓這班小伙子小試牛刀,「怎麼可以讓他們對付這班蠻牛!?」我焦急起來。哨子一響比賽開始, 小個子們渾身是勁,在場中左穿右插, 應付自如, 成功防守之餘竟還得分! 'YEAH!' 我不顧儀容的跳上跳下大聲歡呼。 比賽距今兩年, 小伙子已長得跟我一樣高, 沒有一腳嘔心腳毛但已一身臭汗, 可幸笑起來跟昨天沒分別。 「Miss Wong, 你今朝幾點起身?」隊長問我,大概怪我早上沒去看他們練習。事實上我九時多已起來,早已整裝待發,只因負責擔保我的老師遲到才趕不及。我知道他們在乎什麼,因為我也在乎一樣的東西。「下次再來看你們,一定!」他得意地點點頭,很滿意我的答案。 他們是我第一批學生。第一次上課他們中一,現在中三,已經要想選科問題。「我鍾意西史同中文,不過阿華d史唔係好得...」能否與好朋友同班是他們選科的最大考慮。一起吃B餐飲凍檸荼,用一樣的電話鈴聲,討厭同一個老師||覺得永遠都要在一起。小時候已經很沒安全感的我從來不敢有這種想法。看見幾個男孩子如此善良親厚竟覺搞笑。「咁你地俾心機d一齊入文商咁好唔好?」嘻嘻。兩個看著我傻笑。 「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可以笑,跟學生見面我最快樂。」那夜我向友人招認。「因為你跟他們一樣。」朋友答。還一樣嗎?我猶豫。真的還一樣嗎?

20040928

學生聚會(一)

這是會考放榜後第一次跟他們見面。 兩個月前在巴士上相遇,十三點的她問我何時放榜;今天她說要唸美容十月開學。唸多久不太清楚,不過她記得跟小男朋友一起已經七個月有多,「有無機呀Miss Wong????」有有有,好運的話結婚生仔什麼機都有。旁邊的她盪了娃娃曲髮,大眼睛由黑變紫,活像莎拉的故事那個小人兒。以前最愛斜著眼睛看人,裝模作樣到處吵,「Miss Wong,菊花茶」,靜靜的給我拿了菊花茶的她說下個月便去唸毅進美容。 穿著消防員背心的他一向最帥,朱古力色,小小腹肌,單邊酒渦,應有盡有。沒有打工的他最愛瞄女生,由左至右,由上至下,高矮肥瘦,一網打盡,「呢個得唔得呀?」咀角永遠含春。「有無同阿爸講過想正正經經踢波?」他以招牌微笑看著我,一點反應也沒有,彷彿沒聽見。「阿爸唔贊成?」他笑著,點一下頭,酒渦更深,看不出他是否真的不在乎。左面的他夾一塊近乎全黑的牛肉給我,一句話也不說,像以前在課室一樣,只是現在沒有睡。他喜歡畫,考MOCK的時候拿最高分,最後美術為他取得會考中唯一一分。記得他因為他一雙大眼睛永遠靜靜看著你,還有口不擇言卻從未拍拖。「我做0野0個度」,他把電話遞過來。「有無出過糧呀?」我最最擔心。他點點頭,我才真真正正鬆一口氣。「出糧諗住買咩呀?講0黎聽下!」他瞄一瞄我,一副裝酷的樣子,「買起你」。 右面的他整晚沒有吃太多,只顧著說,他的口頭蟬是「有咩響我朵」。見面前一晚他跟我說起放榜的事,「我唔知點解出黎做左野先識諗...如果早d聽人講..我而家可能返緊學」,對著電腦螢幕我發了呆||我不再大喊十了,可是也禁不住咬唇。「開學之後我唔做野啦,慳d駛囉,做野真係好辛苦...」他低下頭。我一手搭著他的肩膀,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支骨頭,「係人都識你都要食0野0架大佬。快d食!」旁邊的她一直在吃吃吃,可是這時也停了手。「Miss Wong,可唔可以食煙呀?」我搖搖頭,暗嘆自己的七重標準。她在時裝店工作已經兩個月,「好辛苦,真係好支力,放假淨係訓都訓左成日,真係好辛苦。」那支煙跟她小貓一樣的臉太不相襯。「要做五萬五先開始計佣呀...都唔知要做到幾時...」五萬五,我想想那店舖的東西,全部加起來也未必有五萬五,「不過唔緊要啦,做住先囉」一手抽著煙一手把玩著她那能伸縮的hello kitty八達通套的她淡淡地說。 吃過一噸燒焦牛肉和韓燒炒烏冬後已經夜深,這時才等到唸夜校的他和在酒樓做跑堂的她。以前在學校考試他寫得最多,再難的科目他也不會放棄。現在重讀中五,每天跟他喜歡的女同學到圖書館溫習。已經一年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做她口中的好人。他頭髮長了很多,亂糟糟的大概在享受沒有校規的自由。「宜家先0岩0岩開始...希望可以keep到落去...」他跟同學說話時像從前一樣快,可是沉默的時候很難看不見他們之間的距離。四尺八寸的她悄悄走到我的旁邊,小手捉著我的大手板,「Miss Wong,我到宜家先知道做野咁辛苦架,個世界真係好複雜,都唔知邊個係好人,邊個係壞人。d人又卸膊,乜都要我做...」看著扁咀的她一副被同學欺負的樣子,幾乎忘記那曾經藐咀藐舌不可一世的反叛女生。我擁著她,無法想像這小小身軀怎樣抬起一大盤髒碗碟,又同時避過路上豺狼的虎視。 十二時多,她的小男朋友終於放工回來。這個可愛的小伙子,傻裡傻氣的,有點像混血兒。放榜後沒計畫也沒行動,直至一星期後才打電話問我什麼是展翅什麼是毅進。不算懶散,就是反應慢一點,給他一點指示,他什麼都願做。前幾天在波鞋街找到工作,當起sales來。一天站十二小時,大家都擔心他太辛苦,「痴線,我呢d駛做架咩?!」可是一雙眼已經垂下來。 零晨一時我替這夜總結:今天晚上很高興。可是心裡酸酸的。原來媽媽的快樂從來不是甜。

Interview with mooch

mooch由內到外都表現得蹦蹦跳跳,我一直想知道,跳脫是她的全部,還只是部分?她會不會在掩飾或逃避甚麼? 1.點解叫mooch? mooch一名來自電影Satisfaction。故事講述四個高中女生夾band的故事。當中鼓手最酷,有一頭又長又大的曲髮,人家叫她mooch。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since 1998。 2.點解你生BOR出?? 去年七月搬宿後第一個星期日,check e-mail時無意發現每個登記yahoo email的login name都附送同名網址一個。立時身痕,學人弄起家頁來。無特別使命理念。 3.BOR在這一年內對你有甚麼影響? 「朋友說造網頁讓我有很多改變,我就說,我可以做網路公司做代言人,為網路公司拍廣告,例: (幕一)〔屋村板隔房;大舊砌機+十二吋mon;陰暗;從木獨四眼妹的眼鏡玻璃反映出營光幕的跳動〕 旁白(沉悶地):以前我呢...好唔明白自己, 又無咩朋友...... (幕二)〔壹號皇庭式單人豪華套房;IKEA式餐?大書?;負離瘦身豐胸後帶con靚女) 旁白(跳脫地):但係自從整左個hp之後, 我了解自己多左, 又識左好多新朋友, 我好想係到多謝netfirms帶我進入呢個遼闊0既空間, 等我可以搵番自己。 尋找自我.Netfirms =完=」 ----節錄自060303 readme 4.你對GLO呢位作者有咩睇法? 到今時今日我還是不明白她為何要理我。感激她沿路伴著我讓我至於太悲哀(做網頁實在孤獨)、太自大(對於插我她總是義不容辭)、太自憐(小矮人向我眨眨眼)。將來她得獎時我一定會在台下告訴別人我認識她。 5.你對BOR讀者有咩睇法? 感激。感激大家來看我狗屁又不大理我。 6.有冇諗過轉工?點解? 剛上班的幾星期最想轉工,因為那時很無聊,上班幾乎是沒事做等放工,這樣出賣自己的時間意志我最怕。之後時不時也會想起轉工,當大家說我只是在逃避只是浪費時間著我去幹什麼大業時。 7.你有夢想嗎? 如果無法實現的叫做夢,那麼我的夢想是走訪世界各地的Chinese Takeaway邊做工邊旅行邊寫一本關於Chinese Takeaway的書。 8.生日想同邊個過??日你會做乜? 大概是跟朋友過吧。本想扮型一個人到外地過,但我不能。生日對我太重要,沒有朋友的生日是我的世界末日。 9.你最憎咩?人? 全在於第一眼。第一眼不對便完了。人家說這是主觀對不對。 10.你最鍾意同咩人一齊? 貪新鮮如我其實只喜歡跟縱容我的人一起。 11.你的白馬王子係邊個? 本可以給你一些名字,什麼Ethan Hawke什麼吳彥祖。但事實上我只會把最好的人拿來挑剔,並且無法對「明星」產生真正仰慕的感覺。 12.你會唔會有??唔講人知? 我不錯是一本掀開了的書,可是你讀到的到底是我讓你讀到的。 13.你對BOR有咩期望? 希望佢快高長大身體健康考上名校。 14.你對自己有咩期望? 我想成為一個*不討自己厭的人。 *註:「不討自己厭」在此解作簡單快樂時時憤怒感動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自愛然後愛人。 訪問中我曾經問過她:「你幾時會講大話?」她聽後覺得問題難答,於是反問我:「乜你覺得我呃你咩?」哈哈,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mooch談過的人和事都離奇古怪,令人不禁想:點解我冇遇過咁o既人(或事)? 或許因為她夠真,所以人人都不怕在她面前表現古怪精靈的一面;因為她認真看待事情,所以其他人認為無聊的事她都覺得有趣。 雖然老套,但都要講一句:很高興認識她。 以上是一年前Bed of Roses一周年GLO跟我做的訪問。互相訪問是在七一遊行後想出來的,原本想搞大龍鳳特集,但看了一齣叫好風如水的舞台劇便把網站關了。前幾天收拾時重看這個訪問,被自己的懶好笑逗得大樂。已經記不起上年回答問題時的心情。當年今日我說沒有朋友的生日如同世界末日;今年我的生日已過了一個月有多,沒有什麼好說,精神年齡也由16跳升為21。

10.9.2004

是我病了還是秋天來了,竟覺得涼。 想起這樣的一天:起床後忽然覺得應該在校服裙上套上背心毛衣,風吹過只覺舒暢而不覺淒涼;在衣櫃最低一格找出那件長袖格子襯衣,皺皺的,還有種防潮味道,卻覺得今天非穿不可;坐在校巴最前的「單丁位」覺得風有點冷,巴士爬上山頂半邊面已彊化;還有十五歲一個秋天的晚上我在書桌前用卡式機聽四季歌,外面忽然停了燈,到處黑漆漆只剩秋風呼呼。 「我們沒有秋天。」姊姊說。 是的,我們只有夏和冬,那為什麼回憶裡有秋天氣味?

6.9.2004

「女的、男的,我都不放在眼內。」「你就是怕孩子。」何人說。我就是怕孩子,只有孩子讓我有揪心之痛。 眼睛因此為著十萬百千里外的數百條小生命被犧牲掉而濕潤起來。喉嚨特痛,哽咽起來覺得呼吸困難。這個人說國家威信比什麼都重要。人命不是最重要的,威信最重要。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會寫出這樣的句子,一個人卻去實行這樣的句子,這個人更是一國之君。那個小小的城鎮不過三萬人,幾乎每一個人都有親友在悲劇中消失。我看著那血跡斑斑墳場一樣的現場,被炸爛的課室牆上放著天使一樣的笑臉,在心裡不斷問:為什麼要把他帶來?為什麼要把他帶走?疑犯說因阿拉真神之名我沒開槍,軍隊也不過是還擊。那麼誰都沒錯那些人質是該死?有人辭職了有人說我深表遺憾,卻沒有人說一句這個冷血政府。那些還在世的,嗚嗚嗚發出比孤魂更淒厲的哭聲,好像在說「為什麼死的不是我」。聽不懂俄語只是如果是我我會這樣想。無論如何我會比孩子更罪有應得。死裡逃生的小女孩說:我身旁的女孩不停地哭,她記不起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哭著,都忘記了,這是一齣爛得過份的美國電影抑或二零年代的記錄片。人命如草莽,如草莽。無論我說多少句粗話。

26.8.2004(2)

今天是大O的第一天,也是學生搬宿的日子。那時候我們九個紅白藍兩個人一架車有板有眼一手一腳,今日卻竟見阿媽幫仔搬被入宿!個仔高阿媽兩個頭,卻要阿媽揹枕頭棉胎!最初是憤怒,可是眼見路上都是剛上大學的年青人,一雙眼便模糊起來。他們的人生還未開始。我記得那一天,我穿一件粉紅色白色橫間的童裝t-shirt。比現在瘦十磅,覺得做什麼都不費吹灰之力,無論是讀書、交朋友。不是慣常的懷念,而是一種帶有恐懼的心情,想起友人描述餃子的結局:希望永遠青春美麗,卻不知道永遠不過是那一刻。耳邊林憶蓮唱「你我約錯終點」,我已走到大門,每一個角落都是生命還未開始的年輕人,「最好全部記憶收起,終會淡忘你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錯失了很多,憤恨沒有人告訴我那是第一天,哪是最後一天,憤恨沒有人提醒我要珍惜。在這樣自怨自艾的心情下,在辦公時間開始前六分鐘,我因為自己人生早已開始而流了一臉眼淚。

26.8.2004(1)

星期四的早上我在車站聽綿綿。有一段時間天天聽早晚聽努力把它聽厭,終於把它從檔案中刪除時已經沒有感覺。 今天我穿一條半截裙。上班的每一天我都穿裙子,卻記起唸大學的時候不大穿裙子。有一次因為要出席婚宴,於是煞有介事地裝扮起來,買這買那,購了一大堆,還跟朋友借了一件假皮褸。那天晚上我覺得自己很漂亮,盡管下著雨,我還是興緻勃勃的覺得什麼都可能發生。難得地穿上高跟皮靴的我,跟朋友爬上了擠滿人的校巴,一邊忍耐著一邊想像婚宴。就在車門關上之前,我的兩個男同學也擠了上來。忽然間我覺得無比自卑、羞恥,很想躲起來。他們看見我的朋友,跟她打了招呼。我不搭話,假裝沒看見。下車了,他們在等我,指著我哈哈哈笑。我生氣了,興緻全消。他們說:「要不是你那麼刻意躲起來我們才不會無聊到笑你。你是女生,穿裙子有什麼大不了。」我不知道有什麼大不了,只是後來大家雖然一起乘火車,在同一個車廂,我卻站到一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道是氣自己還是他們。 今天聽著綿綿,想起這一段,發了呆,不明白那時候自己想什麼。

12.8.2004

「事情總是發生在夏天。」 今天重看愛情白皮書的時候這樣想著。那年我幾歲,第一次聽到true love,驚為天人。然後看到石田光跟不知所謂的掛居保談戀愛,放棄從此不再可愛的木村拓哉。 (那時候絕對地認為奈美不應該執著對掛居的愛。覺得掛居不值得。今天重看,不再激動。沒什麼值得不值得,不由人。) 一想到這裡根本看不下去了。想起夏天的種種。好像是這樣的,香港人的事情都是發生在夏天,而日本人的就總是發生在春天。也不只是愛情故事,也有會考、高考放榜這些人生轉捩點,旅行遇到的難忘事等,都是發生在夏天。於是當想起夏天的時候便會想起很多舊事,大大小小,感覺很豐富;相反冬天雖然有聖誕節又有新年,可是總是鬧哄哄的過,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從前喜歡夏天,覺得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現在卻期待秋涼,模模糊糊,盡管冷,只要自愛,只要忍耐便能煞過。渴望那份可以用手抓住的安寧。

8.8.04

我坐上一架巴士,像哈利波特裡的魔法巴士一樣快,它衝上去又掉下來,像過山車,我無比興奮。他一直在追,叫我下來「危險!快下來呀你!」我卻卡卡笑,「你也來!好爽!」巴士又朝天邊駛上去,我期待衝往地面的一刻離心。 眼前一黑,我再看不見巴士,換來地上一個大洞,然後聽到耳邊誰在叫我。我抬起頭,他抱著我,眼淚鼻水都在流,嗚咽道:「早叫你別玩..都說會有意外..你看你,丟了命都不知道..」原來發生意外,我要死了。我好像流淚了,抑或要吐血,還在呢喃:「別傻,反正都要走的。」 我死了,卻不知自己已經死了。上年也造過類似的夢,夢裡我總是樂意擁抱死亡。沒什麼大不了,我一晚不知造多少夢,打劫捉賊去旅行拍紀錄片遲到上課,可是隔了一天,我還是想著自己死去的夢。於是去查夢字典。 Death     End of a cycle. Something is finally over. 這些日子我還一直在猶豫,如果是歹運,到底何時才完結,是尾聲抑或才剛開始。一切都在說明「事情會好起來」,我卻無法相信。直到夢字典斬釘截鐵的一句,我才像剛發現, it'over, it is finally over.. 讓一切從新開始。

Orange Days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沉迷日劇了。為什麼這樣喜歡呢?美人美景美麗的衣服,也許。出色的劇本,或者一個老土但叫人動心的劇本,也許。還有所謂的演技吧,也許。可是到底沒法說清那種讓心戚戚然的感覺。香港的電視劇永遠無法寫得那樣細緻。關於人性,人與人,感情,和愛。因為太愛所以先說不愛,因為怕受傷害所以先去傷害,因為害羞所以第一時間撲上去。然後是年輕。年輕的日子,年輕時的夕陽,年輕時的一些想法,夢想,年輕時的抱怨,年輕時的感情,年輕時的愛。於是你看上便留戀了。你也懷念坦率的自己,也懷念因為傷心而哭的自己,還有在軟弱時倒下的自己,你懷念這種隨心而發的情感。於是你昨天暈眩了,在街上,因為你忽然記起自己曾經不像今天一樣。 她那天說:當時也知道會是這樣子,現在就的確是那時想像的樣子,不過實現了,也不能說是太傷心。也對,也不是沒想過從此生活會不一樣,只是現在的確變得不一樣了,便有種「喔,的確不一樣」的感覺。電視劇裡製造的,是一種虛假的過去,可是那不正正是你懷念的嗎?很明白,是要忘記過去,至少不去這樣婆媽的留戀,可是,那不是你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嗎?

2.7.2004

朋友說,我今年不上街,不要做民主黨的棋子。我「嗯」了一聲,也沒有說什麼。我就是高興。 早就準備好白背心出發,也沒有經過要不要去的掙扎:這是我發聲的機會,我是怎樣也不會放棄。我參與七一遊行,也高興參加七一遊行,因為這是極少在香港發生帶良知及意識的自發性活動-你有你喊的口號,我有我默默的表達我的不滿。說我是主辦單位的棋子,不如說我利用了他們製造的這個機會。沿途不乏政治人物叫口號,把自己當啦啦隊隊長,也不是看不順眼或是什麼的,可是我覺得我們有自己遊行的目的。所以看到身旁不止我沒喊的時候便會笑。驕傲的香港人啊,應該是這樣的。沒有人可以迫我們留在家,也沒有人可以迫我們上街。我們上街是因為我們想上街。於我來說這便是自由便是良知。因此我高興我們仍有這種選擇,而且又一次和平又強烈表達了我們的意見。上年上街的目的很明顯-反廿三。今年大會主題是還政於民,可是大家意論紛紛都一直不能達成共識,於是人們帶著自己的口號上街。香港式的遊行也的確「異常」。一般來說遊行會很直接地產生分化-不是說(也不會說)什麼深層的社會分化,而是直接得幾乎幼稚的,遊行的人跟沒遊行(並不一定反對)的人(如警察)把對方視為敵人,繼而產生衝突。世界各地大部分遊行就是因為這樣產生衝突。可是香港人在這方面是離奇的不同,不要說衝突,連吵也不多,遊行期間不知聽了多少遍大家對警察叔叔們的感謝(不是李卓仁叫我們拍手那些)。怎好說呢?這樣上街也不一定可以改變些什麼(這樣說要給人扔雞蛋),可是我想到的總不能不說。

27.5.2004

每次在白天乘巴士經過屯門公路便會感動。因為藍天,因為白雲,因為看到藍天白雲的福氣。 我辭職了。理由是什麼不重要了,反正就是此路不通。剛退下來時也有強烈的挫敗感,彷彿一起飛便折翼,極端失敗,有天下之大無處容身的迷茫。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愛我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特別感謝專業社工黃姑娘抽空給我輔導服務),來到今天,終於也算明白了也接受現實。早上見過工(剛放下工作又開始面試),在巴士讀著徐玫怡,陽光散射在她的手寫字上,我的心變輕了。不是不怕,只是忽然覺得一切很自然。就像在大海裡游泳,雙腳不著地,不是不怕,可是隨著海浪飄浮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當你願意擁抱大海。我願意擁抱人生,盡管這是充滿恐懼的,不穩定的,不是時時刻刻被太陽照著的一邊。二十三歲過了一大半,才知道自己在哪裡-就是海中央,才明白怕也沒有用,到今天才會得用隨水飄流的想法把自己從每天的掙扎和惶恐中拯救出來。 讓我們在海中央給對方一個微笑。

20.5.2004

You have one message He had car accident and was sent to hospital last night. 早上八時二十四分,她從夢中醒過來,像平日一樣,閉著眼打開手機,看到自己的生日,和發現自己沒有較鬧鐘的事實。於是她慵懶地爬起來,心裡還暗自為睡多了三十分鐘而歡喜。從廁所走出來,便看到這條短訊。是昨晚十一時五十八分發的。她想,我睡了。她已經超過十四天沒有在十二時前睡覺,就偏偏昨晚她那麼好運。發訊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可是她知道那是誰。那是另一個她,一個自大學畢業以來沒有見過面通過電的人,一個她不喜歡的人,一個女子。她拿著手提電話反覆地讀著那條短訊。這裡說last night,那便不是昨晚,是星期二的夜晚。於是她的思緒飄到星期二的晚上。她在看雷霆傘兵,他卻在那頭撞車了,可是她還不知道,還能倒頭大睡。car accident. 是怎樣的意外,是被撞了還是撞倒人,是醉酒開車抑或太累,是在怎樣的路上,雙線,單線,泥路,八線公路。她一直站在那兒,忘記自己早已遲到了。 她掛電話給又一個她。那個曾幾何時跟她長得一樣現在卻已經百三斤的她。相像的她在工作,竟然還不知道他撞車的消息,比她更慌張。「讓我去聯系一下他單位的人,你等我消息。」相像的她這樣說。可是她沒有等,轉頭便給那個兩年沒見的討厭的她掛電話。「他星期二撞車了,是他弟弟email告訴我的。他撞傷了頭,當晚已經開了腦拿瘀血。聽說情況還好,不過實際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已經開腦了?竟然沒有立刻告訴我?這個時候她還有空間去為這小事嫉妒/憤怒也真箇冷靜。她拿著電話慢慢地隨著人龍往巴士裡鑽。掛了線,她發現自己已經坐下來,沒有像平日一樣熟練地放下背包,拿著外套,戴好耳筒。她呆呆的,拿出mp3,音樂響起,已經聽不到伍佰在唱什麼。 他的弟弟告訴她,他手術後半小時已經醒過來逗護士說話。我哥身體壯。弟弟是這樣說的。別擔心啊。哦。她答。於是放下心來。吃午飯時跟同事閒談間,她忽然說起:那天我玩性格分析,它說「容易有突發奇想的事情發生」。突發奇想怎麼會容易。她喃喃自語。 他單位的人說他從樓梯上滾下來,撞傷頭。 他爸爸說他跟摩托車相撞。 他女朋友說他撞車沒有事,從車上掉下來之後卻撞傷頭。 護士甲說他撞破頭骨,卻仍然清醒,自己步行到醫院。 護士乙說有人送他進來卻沒說是誰。 還有一個不知誰說,那天晚上他們有行動,可是八時已經收隊,不知道為什麼他十一時還會在現場撞車。 「我現在就要告訴你他的情況,但你先不要太擔心。」這是相像的她晚上十時在電話中第一句說的。「還在用氧氣罩,不能動,可以說話,但很吃力。他看見我們眼都紅了,我看得見,我想他一定很激動。我告訴你也許要上來看他,他說不用了,怕你辛苦,叫你別頻撲。」她雙眼是紅了,但沒有哭。「是他女朋友封鎖消息啦,還在外面把我們教訓一頓。說什麼我都不想那麼多人來煩他來,叫他那裡休息呢,現在休息最重要嘛,不是叫你們別來可是你們來了也沒有用。氣得我和妹妹都要發火了,好像我們真不該去。」誰叫你不是他女朋友。她想。「可是我都知你一定會來,也沒什麼可以阻你。」對嗎?她有那麼大決心去見他嗎? 她和他都是夏天出生的孩子。好像天生比較快樂。也愛笑。說話粗粗的又大聲,托賴還算討人歡喜。他們一見面便喜歡上對方。也許是因為大家都快樂。想到這裡,她想起上星期他在電話給她的一個留言。「你打番俾我啦。」可是她沒有。她忙。她累。她不願意犧牲回程在巴士上的睡眠時間跟他講電話。然後他撞車了,沒有留言告訴她,於是她一直到今天才知道。如果十八歲那年遇上的不是他,會怎樣?今天晚上她在巴士上沒有睡,一直想著這個問題。

Mandarin Oriental

關於文華,除了五星級和張國榮之外我其實一無所知。可是一步入那房間,我幾乎立刻領悟到所謂「豪華」。「豪華」是讓你看到最好的。而我們看到的,是最美好的香港。尖叫不過是生理反應,真正的感動是過後大家站在洋台默不作聲的驚嘆。我們愛的香港原來是這樣的,原來這是我們愛的香港。剛碰上皇后像廣場旁的行人專用區,就是7.9當晚人們輪流上台發現的位置,在開神愛世人音樂會,熱烈地奏起音樂,於是我伸出手,把你拉到洋台上,順理成章地跳起舞來。終於,終於嘗到Reality Bites的滋味。
在Cafe吃晚飯的時候,悠悠地談著這群屋村細路是怎樣煞到這裡。也不是沒有感慨,可是也不是不滿足。曾經那麼害怕,又痛苦,那麼天真又充滿希望。現在幾乎是沒分別,可是卻無厘頭的有點安慰。因為你們還在,留下的還是你們。有時我們也埋怨,好悶啊,又係你。當我們同時說出同一句話時,當我們為著同一個陌生人的一個表情相視而笑。可是當生活把我們迫得不似人時,當疲倦得連呼吸也氣力時,我卻最想聽到你們的聲音,那怕只是一句「我剛回家」,或是「對不起我也很累」。很土啊我,可是我就是這樣,你早就知道,你喜歡的那個我也正是這個我。
清晨時份我看不到日出,卻看到中銀大廈背後的一片藍。香港又醒來了,我們卻知道是時間要睡。我擁著你你擁著我在那皇帝號大床,迷迷糊糊的笑著睡去。

電影節(下)

10.4.2004 / 10:30am / Santa Smoke 五時才倒下來,早已放棄上午十點半的戲票。可是五個小時後被手提電話鬧醒時,卻又覺得非去不可。說到底也不能肯定以後有沒有再看電影節的機會。於是穿著姊的衣服,垂著眼,焦急又緩慢地走向大會堂。那是一套叫「平安夜,性煙夜」的電影。人家聽了總會笑,你十點幾睇d咁0既戲。那是一套用迷你DV拍攝的超低成本電影。主角兼導演在戲中飾演潦倒演員,為兩餐大時大節在街上扮聖誕老人。他在穿著制服抽煙,向少年兜售丸仔,他遇上天使,喝醉跟男室友睡,他置諸死地而後生。不過是一套很普通的年輕人電影(也有人看至中途離場),像一般電影學生的畢業作品。看得高興只因自我投射:你被吸引,你愛上,你被拒絕,你不滿,你恐懼,你憤恨,你沮喪。有些人出走,有些人不。劇終竟然還有"May all your dreams come true",我直笑了出來。May all your dreams come true,我還不肯定我想這樣呢。 進場前職員著我關掉手提電話才記起那一幕-把手機放在姊家的茶几上那一幕。就這樣把手機遺留下,成了都市裡一個隱形人。想找姊告訴她,卻想不起她的電話號碼-都在手機裡。一切都在手機裡,一堆大學同學,他她他給我的短訊,一個在廣州的好朋友,一個不想再聽到他聲音的人。就這樣,給遺留下來。 10.4.2004 / 3:00pm / 早安北京 氣沖沖的在兩點五十分趕到文化中心,裙拉褲甩的上個廁所洗把臉,狼狽的跑到職員面前遞上戲票,「小姐,你去錯地方喎。」「哎呀死!」我脫口而出。可幸不過是太空館,快跑兩步越過一堆自由人就可以了。邊跑邊罵,怎麼總要給自己安排這種soap opera情節。 為之東奔西跑的是早安北京。也記不起為什麼要買票,也許根本沒有原因,只是那天晚上太興奮,又也許只是想買一堆戲票。坦白說,能夠看電影節的意義已遠遠超越看電影節的意義了。早安北京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說的不太深入,也不見得特別有張力,演員也不是特好,可是對於不熟識北京,或者說中國大陸的人而言,這套戲也夠有趣吧。電影帶出其中一個有趣的文化差異是,北京(大陸)人習慣明人眼前必打暗語。從不會清心直說,可以的話盡量說得複雜一點,可是的說得隱晦一點,你明白就可以了。要是你不明白,沒奈何,那唯有給你再兜幾個圈子。他們好事,可是一點也不關心。他們不過想知道,可是並不願意理會。他們或者憤怒,或者高興,可是一點也不願意表達。他要是笑,也彷彿是劇情需要。沒有太多內容,但也看得我津津有味。 之後走到文化中心外的廣場曬太陽。已經日落西山了,可是我還貪婪著那一抹夕陽。那麼溫暖,灼熱。好像一切才剛開始。海風吹來,一群孩子在玩吹泡泡。嘻嘻哈哈的,你追我逐,把肥皂泡一一擊破。多麼殘酷。我忽然皺眉。好端端一個泡沬,可以美的時間不過幾秒,卻總是趕著被扼破。「想多了。」我提醒自己。可以看到太陽的星期六下午我實在不應想那麼多。 10.4.2004 / 6:50pm / 大佬愛美麗 坐不了十五分鐘,看看鐘樓,又起程出發。有點暴食的感覺,餓片餓了幾個月,盡管累得眼皮也抬不起還是要吃,狗屎垃圾也要吃。早安北京之後是六點十的大佬愛美麗。馮德倫的第一部長片。又有人說:大佬愛美麗?你唔係丫嘛?見過鬼仲唔怕黑?可是單單一個吳彥祖己夠解釋一切。食得咸魚抵得渴。再加上馮德倫,莫文蔚,今天又是星期六,又是復活節假,我又累又睏,我想被娛樂。我沒有期望,也許因為這樣竟也有點驚喜。是很多別人的影子,也不難發現很多日本漫畫的情節,可是電影也著實拍得不錯。只少我感到被娛樂,只少我笑了。

電影節(上)

9.4.2004 / 10:30am / Barbarian Invasion 故事很老土:老父病危,原本跟他關係惡劣的兒子陪他走最後一程。可是這個當歷史科老師的老頭異常幽默坦白,聰明又傷感的對白叫全場四百多個觀眾一朝早又喊又笑。每天倒數的老頭一忽而興緻勃勃發表熱愛生命論,一忽而又傷心欲絕慨嘆自己有夢未完,"I'm supposed to find something...the meaning of life...and I haven't."他傷心地說。當下抑住眼淚,一肚問號:怎麼跟我每天的掙扎這麼相近?有時覺得自己不能更愛生命,每日向著太陽狂奔,充滿希望,目標明確,一副「仲等咩」的樣子;有時又覺得自己的存在毫無意義,細過particles,樣樣唔fulfill,為小事煩惱,為更小事而想死,慘過道友明。今日跟老頭惺惺相惜,是因為:1.此等掙扎人人有份永不落空有效期至兩腳一伸;2.我好advance跳哂版比人行先一步;自選答案no.3,自身性格似足死鬼老頭:終日留戀舊時,想發圍又猶豫不決,也許真的浪漫過快活過,可惜花太多時間懷緬淆底,至死依然毫無建樹,只剩無謂掙扎。 9.4.2004 / 3:00pm / 玉觀音 他們都說,趙薇搭謝霆鋒都睇,抵你啦,唔好怨。「但係許鞍華喎!」我幾乎哭出來。我以為我知道許鞍華。這個曾幾何時的新浪潮,女人四十男人四十的導演,竟然,竟然會拍出大陸電視劇一樣的電影!我憤怒得幾乎心臟停頓。這套令人失望又憤怒的電影總算叫我記住一句話:忘不了就是活著。原來如此,忘不了不是看不開,忘不了是對我的存在我的人生一個證明。原來所有難過只是為了提醒我活著。原來上天怪我太善忘? 9.4.2004 / 7:30pm / 五個撲水的少年, 不記得街 & 黑澤明の夢 那天晚上為什麼會吃到咖喱雞和鮑魚,我實在記不起來。可是我記得撲水少年的心跳感覺和黑澤明的第三隊排長。那是一個怪異的星期五晚上,我記不起什麼讓我徹夜不眠,卻記得李益的不忠和周世顯的深情。還有,那臨行前的一口綠豆蓉酥。 謝謝你們待我如金魚。

15.3.2004

在巴士上遙望學校,飢渴地搜尋學生的?影。見一個便是一個,努力辨認他們的樣子,他們的級別。這便是老闆要我九時上班的原因吧 - 讓我好好把過去看一遍。 第一天上班,人生裡的第二份工作。我比所有人都早回來,老闆不在,同事也不在,沒有人給我開門。一個人木然的蹲在公司的後樓梯哈煙。這天要怎樣過?以後要怎樣過?對於未來我還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只知道要拼命去幹。到底是否值得,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只想不停跑不停跑直至氣絕身亡。「我們一起努力吧!」那天阿華跟我說的。一個黝黑的中二男生。出色的手球員。最佳前峰。人家的可愛弟弟。不會conditional III的學生。阿華。無奈有點眼熱。忘記過去,努力未來。人們說。總覺得是那些從未快樂過的人說的話。 昨晚是什麼讓你想起我?那些舊照片,你早有準備。是嗎?我訕訕的只覺像電視劇對白。迷迷糊糊的拿著電話,沒什麼好說,卻不願放下,那一大坱不甘尷尬與難過。如果那時。如果我們。如果你。如果我。「你變了另一個人。」說溜了咀的我也一樣。你呆了呆,彷彿被責難,「是,我想是。」然後乖乖認錯。我們不過繼續為自己而活,沒什麼對,或不對。何故羞愧?我一點也不怪你。你一直也是這樣。而我,你何時開始對我有興趣了?9:10am,坐在大門前,等待人生開始。

《可樂的咖啡因》

用最平和的心感受這世界,用最平靜的心看這世界,用最小最小的聲音呼喊這世界。 零晨四時,這幾句話像電波一樣鑽進來。是因為那一罐可樂的原故吧。這是我第一次清醒地看銅鑼灣。 現在愛我?是,就在姊唱現在愛我的時候,我忽然害怕。我忽然想起家裡的媽,和她再一次中風的可能。於是顧不得尊重,顧不得禮儀,就在歌的中間,我抓過了我的背包,冷靜又焦急地掏出我的手提電話。沒有未接來電。嗯。可是如果媽真出事了,她又會懂得打電話?我忽然懊惱,想起那個通宵玩樂的晚上,想起早上八個未接來電,想起幾個小時前我還在說我不怕。想不到不夠一天我已在自打咀巴。於是我嚷著走了,我巴不得現在就回家,只為看媽媽在床上睡得翻了被的姿態。 「是最後一班車嗎?」第四個上車的男人問。再來一個司機便開車了。空盪盪的小巴走在空盪盪的馬路上,好不輕盈。我的聯想力不受控制地張牙舞抓:掙扎,電話,黑色膠袋,爸爸的表情,喪禮,嚎哭。我也太過份了點,不過是一剎那的不安,沒必要拿來無限放大。其實每次與心愛的人告別也是冒這個險吧 - 永遠不能再見的險。只是人在夜半特別軟弱。我們到底可以怎樣?再不放心也不能死守著,沒奈何也是要放手,要冒險。 當小巴駛到隧道口時我幾乎已接受了媽媽已經不再的事實。我開始想像日後我怎樣怪責自己,怎樣每天哭泣,怎樣面對每一個夜晚。我讓腦海裡的每一個負面細胞不停膨漲,我讓自己的心充滿無謂的眼淚。 二十分鐘後小巴來到青山下路。司機熟練地領著我們在窄小的舊路上飛馳,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然後我看到了青馬大橋。我的青馬大橋。零晨四時的青馬大橋。這是我第一次在青馬大橋下走過,沒記錯的話。於是我忽然覺得不會是今晚。媽媽終有天會走可是不是今晚。我會看見媽熟睡在床上。我會發現我所有的幻想不過是我的幻想。我的幻想。然後發現這不過是個美麗的清晨。

《隧道》

巴哈?舒伯特?劉家昌?「不是啦,是美麗的姑娘。」媽媽漫不經已地哼起來。姑娘,姑娘,美麗的好姑娘...... 那是一條十米長的隧道。牆上貼滿簡陋的樓盤廣告,畫滿誰的愛的宣言或欠責還錢;下雨時會水浸;早上盡是倒下的垃圾桶和裡頭的垃圾;沒有人的晚上腳步的回音很嚇人;平日的下午又擠滿橫衝直撞的年輕人。 說到底,這條隧道真不可愛。 剛開始在學校工作的時候,生活很大部分時間留在原來的社區。一來沒力氣,二來沒財氣,總是悶悶的留在家。最大娛樂是飯後跟媽到附近的公園散步,看蝸牛橫過馬路,看太太們玩呼拉圈。 記不起哪過晚上,我們在公園裡聽到斷斷續續的。「是笛子?」媽說。「不,是單簧管。」我堅決地說。說實在我又如何知道是單簧管呢?我不過是「這樣認為」已而。工作令我異常失意,我無奈,就只有在媽面前顯然那麼一點點自尊。「是單簧管。」於是我說。 在練習的是一位先生。大概五十來歲吧,頂著一頭薄薄的白髮,穿著舊恤衫和棕色羊毛背心,有鈕扣那種,穿著西褲皮鞋。可以想像他年輕時,可能幾年前還是一個出色的行政人員,老師,或商人。他是個初學者,大概還是自學。嗚嗚的,就是拿不準me和la。樂器的初學者都是最壞的鄰居,最差的學生,在學習過程中免不了被人罵幾遍王八蛋賤骨頭。可是因為那是單簧管,盡管有的沒的聽起來沒什麼道理,還不煩人。 「真是一個練習的好地方。」媽自言自語道。 冬天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喜歡白天的工作了。我認識了一些新朋友,偶爾去喝酒,抽煙,開派對,做一些我認為比較忠於自己的事。已經很久沒有跟媽散步,甚至說話。我有太多不滿太多不快樂,不知如何跟她說。當然這些都是我無法預料的,我是怎樣也不會想到有不知如何跟媽媽說話的一天。 那天應該是星期三,因為我喜歡星期三休息,在一星期過了一半時。我跟媽到公園散步,發現那自學的先生已經不在了。「他不學啦。沒耐性。」我有點刻意裝孩子感覺的跟媽說。「才不是,他搬到隧道去了。」媽媽說。 是這樣的,公園附近有一條隧道。那是一條十米長的隧道。連接兩個屋村。從前有人在隧道口賣叮叮糖和糖蔥餅,後來給趕走了,隧道變得冷清清。晚上發生過不少搶劫,目標都是夜歸少女。也有醉酒的人在隧道裡嘔吐撒尿。說到底,這不是一條可愛的隧道。 未到隧道口已聽到單簧管的聲音。依舊嗚嗚嗚的,聽起來已像一首歌了。事實上我甚至可以說出歌名。可是為什麼呢,我不過是「這樣認為」,不過是說給媽聽,她也不會反駁我,也不會讚美我,那說出來是為什麼呢。 自學的先生依舊整潔,只是把羊毛背心換成羊毛外衣,一樣的棕色,有鈕扣那種。他把樂譜貼在隧道的牆上,跟右面的樓盤廣告和左面的噴漆俗字並排著,腳邊放一支水,吸口氣,興致勃勃的吹奏起來。 我和媽已經走到隧道裡頭。他開始吹奏一首樂曲,倒不如說一首歌,反正我不知是什麼。奏到某一個地方給絆倒了,便反覆的給他奏幾遍,跟一般學生無異。怎樣也說不上是動聽,可是我們還是刻意的放慢了腳步,彷彿走慢一點便可以聽他奏完這首歌。 當然沒有聽完了。那隧道不過十米,而他只是反反覆覆的奏著那me so so fa me。 「新地五蚊!」我鞋都沒穿好便跑了出去。難得不用上班的星期五晚上,聽到媽這麼一說便興奮起來了。滿滿的朱古力新地,舖滿花生粒,才五塊錢。付錢的時候給叫住了,「Miss Wong!嘻嘻。」於是吃吃笑的上前去說了兩句「做咩咁夜唔番屋企」和「唔會好玩咁夜啦」。沒有厭煩,基於「以後也許不會再這樣」的想法。也許會想念呢,我喃喃道。 走到隧道口附近已聽到...不是單簧管的聲音,我的意思是,不止單簧管的聲音。「他找了一個搭擋。」媽向我眨眨眼說。 那不過是一條十米長的隧道,星期五晚上九時多這裡沒有太多人。自學的先生一樣的穿戴整齊,站在一樣的位置。面前多了一個站立的銀色架子,用來放他的樂譜。他身旁是另一位中年先生,也是一頭白髮,穿一件牛仔外套,抱著木結他,坐在(大概是)自己帶來的膠凳上,右腳還踏著一張似乎專為腳底而設的微型槢凳。我們來到的時候,樂曲已經奏到一半,到底是巴哈,舒伯特,還是劉家昌?「你知道這首歌嗎?是美麗的姑娘。」媽媽漫不經已地哼起來。 已經走得很慢,可是那隧道不過十米。走來走去,最終沒聽他們奏過一首完整的樂曲。只剩媽,一直還在哼, 姑娘,姑娘,美麗的好姑娘......

《我很想上學》

盡管周身骨痛,四肢無力,可是我一點也不想睡。不用上班的下午,我很想上學去。

最初是這樣的,覺得自己的工作沒有成年人,覺得工作性質沉悶,覺得自己不適合,覺得自己被浪費。於是千方百計的要走,左踱右踱,不時無病呻吟,痛苦不已。

終於可以離開了,當初討厭的一切又成為留戀的理由:以後也不會在工作裡看到孩子了,不會那麼穩定,不會那麼輕易,不會那麼悠然。以後想要走也不知要往哪裡走了。 [事實上並沒有那麼理性,根本不可能想到什麼工作性質什麼未來- 當哭得想嘔吐的時候不過是因為孩子已經離開我的視線。]

說句體己話,也不是沒見過世面,也不是沒試過生離。可是每一次安慰自己下一次不會這樣,每一次都傷心得死去活來。「永不」跟「最後」總是太狠。每當想起「我們永遠不會一樣」就要大哭一聲。我討厭離開然後上路,我討厭選擇這個還是那個。我要把我喜歡的全部帶上路,我要把喜歡的都掛在心上。 [我傷心的時候會發爛。顧不了那麼多,反正我已經那麼傷心。]

在睜不開眼的早晨我著自己振作。自己傷心得死還不夠嗎?還要帶給誰?

足球場上我跟其他中二生一起叫喊。加油!加油!然後扭著笑作一團。他們在夕陽下奔走的畫面那麼好看,我永遠不會看夠。然而夕陽為何燦爛?今天可是我離開的日子。 [是因為太會煽動自己才會哭得厲害。]

他為什麼不看著我?為什麼不跟我說再見?為什麼不說一聲便背著我走了? 我傷心,也許他也是。 [叉燒,我最終沒有跟你說再見。這是不是你想要的?永不說再見?]

零晨一時躺在籃球場上我問自己:上一次這樣是何時?是十七歲。的而且確是十七歲。那時候沒想過這樣的日子會完。完了之後也沒想過以後還會再過。直到這個晚上,我躺在黑漆漆的籃球場上,聽著十七歲的他們在胡扯,心裡一下子激動起來。

再一次,我跟自己說,這些日子永遠不會再來。

《給學生的信》

親愛的,今天我累得不能再累,上山下海,來來回回跑了不知多少遍。可是此刻我終於停下來,想起你的笑,眼淚便泊泊地流下來。我多麼想告訴你,我是多麼的不捨得你。我多麼渴望能看見你們長高。我多麼希望能每天跟你說早晨。我多麼希望每個黃昏都可跟你說再見。我多麼希望可以看到你每一個表情。我將永遠懷念你們在走廊叫住我的畫面。我多麼希望其他老師會答應我,像我愛你們一樣愛你。我多麼希望你能得到更多更多的愛。可是又怕有人比我更愛你,而你終會把我忘記。有時候我巴不得以後都不用回來,覺得自己在浪費人生,可是那時你會對我笑,你讓我笑,然後使我什麼都忘記。怎也沒料到真會有離開的一天,而這一天竟來得這麼快。於是此刻我多麼想告訴你,你是如何震撼我的生命,如何改變我的生命,如何輕易地把我帶入成人的世界而不覺痛苦(也不是不痛苦可是比別人少多了)。我還有很多很多事想告訴你,我總是覺得自己說得不夠,可是又怕你不明白,又怕你會誤解我的意思。這就是老師的矛盾了,你明白嗎? 未來也許有很多事會令你難過。但是別灰心,支持著,努力著,長大了,事情便會好起來。你們是可愛的,希望你可以記住今天的你和今天的我。也許我以後也不會再是今天的我了。我永遠也不會再是你的現在。然而今天的你在今天的我的心目中是美好的。我希望你也能記住這樣的你。其他人也許會對你有很多想法,你當然應該聽取別人的意見,但也千萬不要為著別人已失去自己。希望有更多人更愛你們,因為你們真是值得被愛的。記著,you are born to be cherish, you always are. 從今以後也許不會再有人喚我Miss Wong,因我不再是老師。可是如果有天你在街上看見我,你可以叫我一聲Miss Wong,我會,十分高興。

《我以為我嗅到》

一陣風吹過,忽地想起你的氣味。我正如常走路上班,被趕上學的青年包圍著。前一秒還喃喃的咒罵著誰,這一秒卻想起你的氣味。那在你的枕頭上,你的棉被上,你的粉紅色恤衫上的氣味。曾經因為忘記那氣味在尼斯整晚失眠。第二天下午頂著黑眼圈看日落時還抱怨嗅覺遲鈍。在那浪漫的沙灘記不起,在那狹小破舊的旅館房間記不起,在那寂寞得讓人哭的夜晚記不起,就在這個早上,這個異常早起的早上,最需要勇氣信念力氣得以撐著面對新一天平凡生活的早上,我記起那我以為早丟了我記憶中你的氣味。 波蘭來的阿姨好心把我的髒衣服洗淨,於是我沾上了你的氣味。回來香港以後一直不肯去穿那幾件破T-shirt,也不捨得丟去,只想你的氣味一直睡在我的抽屜裡。直至兩年後的一個傍晚,在家裡,我再次嗅到你的氣味。看看抽屜沒打開,正狐疑,探頭一看,原來是一瓶剛買回來的衣物柔順劑。那原是柔順劑的氣味。 我想念的,是柔順劑的氣味 你呢?你的氣味到底是怎樣 距離下班時間還有廿七分鐘,不能相信我竟花了一個下午在網上找他。提筆時才發現我連他的姓氏也記不起,那個他居住的小鎮的名字,他的電郵地址,他那小房車的車牌號碼,這些我曾經反複溫習的關於他的細節,原來我已經全部忘記。回頭把這篇本來用來紀念他的文章讀一遍,忽然覺得這種自以為是的浪漫感覺真的,很笨。

《給同學的信》

你掛電話來,問我外面可冷。 我無無聊聊的說,街上挺熱呢,可是兩個小時的演唱會也許愈坐愈冷。 你忽然焦急了,那怎麼辦?要不要穿外套? 沒想到你那麼大反應,我也緊張起來,哎呀,我也不知道。不如這樣,你別穿外套,冷的時候,穿我的吧。 你卻忽然冷靜過來,嗯。那我自己決定吧。 我沒意見,好。 我們認真的討論別人也許覺得無聊的問題。你問我意見,我給你反應,你猶豫,然後我說,我沒有答案可以給,需要的話,我只能把自己給你。最後事情如何,你說自己決定,我沒有異議。 要是你穿了外套覺得溫暖,那最好。 要是你穿上了覺得熱也不打緊,給我吧,我替你拿著好了。 *同學,怕你沒耐性,先放上來吧。

《我有一個朋友》

我有一個朋友,跟我很要好。夏天,我們喜歡到濕漉漉的花圃找蝸牛。大的,小的,把他們對著放,讓他們在路上相遇。秋天,我們拾到很多乾涸的空殼子,認定蝸牛們要換殼,於是把他們一隻隻排好,一隻蝸牛對著一隻殼子,一邊在旁催促,「快換呀你笨蛋,快換呀。」 莫斯科馬戲團第一次來香港,他媽媽帶我和他去看。巴士上她給我們各自一個豬柳蛋漢堡走豬柳。吃素身體好,姨姨說。我們坐在體育館最高最高的地方,看過什麼不記得,卻記得那玻璃球影照出來光的碎片。好美啊,我丫大了口。好美啊,他也丫大了口。離開的時候我們還看到月亮和大象的尾巴。 升中學之後,我們只見過一次面。那是一個星期六下午,她媽媽跟我媽媽相約在酒樓見面。我坐在媽媽身旁,他也坐在他的媽媽身旁。我沒有看他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我今天路邊一對蹲在大樹下的孩子令我想起我也曾經有一個朋友,跟我很要好。那年我們十一歲。

《那夜我夢見他們》

(二) 你要結婚了,我拚了命趕到酒樓跟你唱最後一首歌(盡管你唱得一點也不好)。可是音樂起了多次,我們還是開不了口,咿咿呀呀的,最後沒唱成(是我賭氣了吧,一定是我賭氣)。不如跟你拍張照,我說(最後一次拍下獨身的你)。可是在舊布袋裡翻來覆去還是找不到那紅色相機套。沒帶(我沮喪到極點)。不打緊,到那邊去吃點什麼吧(你怎麼仍然溫柔)。 我沒吃,氣沖沖的離開了酒樓。在路上伸手找煙包,一摸便摸到那紅色皮套。我的相機!可以跟他拍照了(來得及嗎?)。我立即翻出手機,要找他的電話(等我),可是一個冒失鬼跑過來,撞跌我的手機。那小機器玩具般碎成一片片。我坐在街上哭了,嘩啦嘩啦(嘩啦嘩啦)。玲朋友路過,蹲下問:「別哭別哭,怎回事」,我咬著眼淚嗚嗚地說,我有相機,可是來不及,他已經結婚了(沒等我,還是結婚了)。

(三) 在街上相遇的這個下午,你比過去任何一個下午好看。你說不如去唱歌,我只發了一聲「嗯」。房間裡鬧哄哄的播放著流行曲,你在我耳邊用最小的聲音問:「那時候..為什麼...」黑白的夢裡也可感到面紅耳赤。我不甘心,於是再看你一眼,那麼溫柔。幾乎立刻肯定那不是你。一下子鐵了心,霍地站起來開門離去。一路發狂的跑,終於在轉角處倒下,喘息間想起黑暗中的你,猶有餘悸。

(一) "Some of the best sex I've had is with people I can't stand!" - Anthony, Charlotte's gay pal The Big Journey, Season V, Sex and the City Only in dreams my friend, only in drea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