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928

《隧道》

巴哈?舒伯特?劉家昌?「不是啦,是美麗的姑娘。」媽媽漫不經已地哼起來。姑娘,姑娘,美麗的好姑娘...... 那是一條十米長的隧道。牆上貼滿簡陋的樓盤廣告,畫滿誰的愛的宣言或欠責還錢;下雨時會水浸;早上盡是倒下的垃圾桶和裡頭的垃圾;沒有人的晚上腳步的回音很嚇人;平日的下午又擠滿橫衝直撞的年輕人。 說到底,這條隧道真不可愛。 剛開始在學校工作的時候,生活很大部分時間留在原來的社區。一來沒力氣,二來沒財氣,總是悶悶的留在家。最大娛樂是飯後跟媽到附近的公園散步,看蝸牛橫過馬路,看太太們玩呼拉圈。 記不起哪過晚上,我們在公園裡聽到斷斷續續的。「是笛子?」媽說。「不,是單簧管。」我堅決地說。說實在我又如何知道是單簧管呢?我不過是「這樣認為」已而。工作令我異常失意,我無奈,就只有在媽面前顯然那麼一點點自尊。「是單簧管。」於是我說。 在練習的是一位先生。大概五十來歲吧,頂著一頭薄薄的白髮,穿著舊恤衫和棕色羊毛背心,有鈕扣那種,穿著西褲皮鞋。可以想像他年輕時,可能幾年前還是一個出色的行政人員,老師,或商人。他是個初學者,大概還是自學。嗚嗚的,就是拿不準me和la。樂器的初學者都是最壞的鄰居,最差的學生,在學習過程中免不了被人罵幾遍王八蛋賤骨頭。可是因為那是單簧管,盡管有的沒的聽起來沒什麼道理,還不煩人。 「真是一個練習的好地方。」媽自言自語道。 冬天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喜歡白天的工作了。我認識了一些新朋友,偶爾去喝酒,抽煙,開派對,做一些我認為比較忠於自己的事。已經很久沒有跟媽散步,甚至說話。我有太多不滿太多不快樂,不知如何跟她說。當然這些都是我無法預料的,我是怎樣也不會想到有不知如何跟媽媽說話的一天。 那天應該是星期三,因為我喜歡星期三休息,在一星期過了一半時。我跟媽到公園散步,發現那自學的先生已經不在了。「他不學啦。沒耐性。」我有點刻意裝孩子感覺的跟媽說。「才不是,他搬到隧道去了。」媽媽說。 是這樣的,公園附近有一條隧道。那是一條十米長的隧道。連接兩個屋村。從前有人在隧道口賣叮叮糖和糖蔥餅,後來給趕走了,隧道變得冷清清。晚上發生過不少搶劫,目標都是夜歸少女。也有醉酒的人在隧道裡嘔吐撒尿。說到底,這不是一條可愛的隧道。 未到隧道口已聽到單簧管的聲音。依舊嗚嗚嗚的,聽起來已像一首歌了。事實上我甚至可以說出歌名。可是為什麼呢,我不過是「這樣認為」,不過是說給媽聽,她也不會反駁我,也不會讚美我,那說出來是為什麼呢。 自學的先生依舊整潔,只是把羊毛背心換成羊毛外衣,一樣的棕色,有鈕扣那種。他把樂譜貼在隧道的牆上,跟右面的樓盤廣告和左面的噴漆俗字並排著,腳邊放一支水,吸口氣,興致勃勃的吹奏起來。 我和媽已經走到隧道裡頭。他開始吹奏一首樂曲,倒不如說一首歌,反正我不知是什麼。奏到某一個地方給絆倒了,便反覆的給他奏幾遍,跟一般學生無異。怎樣也說不上是動聽,可是我們還是刻意的放慢了腳步,彷彿走慢一點便可以聽他奏完這首歌。 當然沒有聽完了。那隧道不過十米,而他只是反反覆覆的奏著那me so so fa me。 「新地五蚊!」我鞋都沒穿好便跑了出去。難得不用上班的星期五晚上,聽到媽這麼一說便興奮起來了。滿滿的朱古力新地,舖滿花生粒,才五塊錢。付錢的時候給叫住了,「Miss Wong!嘻嘻。」於是吃吃笑的上前去說了兩句「做咩咁夜唔番屋企」和「唔會好玩咁夜啦」。沒有厭煩,基於「以後也許不會再這樣」的想法。也許會想念呢,我喃喃道。 走到隧道口附近已聽到...不是單簧管的聲音,我的意思是,不止單簧管的聲音。「他找了一個搭擋。」媽向我眨眨眼說。 那不過是一條十米長的隧道,星期五晚上九時多這裡沒有太多人。自學的先生一樣的穿戴整齊,站在一樣的位置。面前多了一個站立的銀色架子,用來放他的樂譜。他身旁是另一位中年先生,也是一頭白髮,穿一件牛仔外套,抱著木結他,坐在(大概是)自己帶來的膠凳上,右腳還踏著一張似乎專為腳底而設的微型槢凳。我們來到的時候,樂曲已經奏到一半,到底是巴哈,舒伯特,還是劉家昌?「你知道這首歌嗎?是美麗的姑娘。」媽媽漫不經已地哼起來。 已經走得很慢,可是那隧道不過十米。走來走去,最終沒聽他們奏過一首完整的樂曲。只剩媽,一直還在哼, 姑娘,姑娘,美麗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