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227

二月廿七日

男生喜歡肆無忌憚的瞪大眼看女生,完全沒想到別人會轉過來望他。一旦被人發現便幼稚地閃避,另強裝一副極欠說服力的不在乎表情。男生們啊,你們總是這樣的,年輕的時候總是讓自己心愛的女生眼巴巴在眼前走過,不去追也不去截。長大了,你又用那種孩子氣的方法要把她們追回來。那又怎麼可能呢。
再次擔任歡樂小姐的角色,為學業成績頒獎禮準備。記緊,走完樓梯先向嘉賓鞠躬,不卑不亢的走到嘉賓面前,鞠躬,領獎,拍照,笑,再向各位同學鞠躬,下台。我看著這公式化的領獎過程,呆呆的站著,眼光落在領獎的孩子的臉上,忽然一陣感動。她是我的學生,一直覺得她不太喜歡我,她上課時總是懶洋洋的伏在桌上,可是功課又不賴,她考第一名。她領過獎狀轉身偷偷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一眼。我看見呢同學,我看到你的成就。說她成功嗎?也不是。但起碼她親身印證了一分耕耘一份收獲,也許她會學著相信。
電梯裡不足五歲的小女孩纏著那看來像她爺爺多過像父親的人說話:「爸爸爸爸,到我第時咁高〔跕著腳伸長小手比擬著〕0個時我要讀小學做小學生。〔她甜絲絲地仰望著爸爸,反而他顯得有點難為情〕(我禁不住看她一眼,好一個美人胚子,真是愈來愈不相信醜小鴨的故事)爸爸爸爸,〔她偷看我一眼〕我第時要生得好高好高〔又鬼馬地看我一眼〕然後讀大學生。爸爸爸爸,我做大學生好唔好呀...〔繼續甜絲絲的仰望著〕」電梯門打開,她牽像老爸的手蹦蹦跳跳的走出去。走到前面,我還穩約聽到後面很多爸爸爸爸。 不記得是否曾經如此祟拜一個男人。太久了,不記得有沒有,不敢肯定。然而無論有沒有,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20030226

情人節

側側膊避開了情人節。可幸學校不像外面的公司,這裡沒有玫瑰沒有朱古力只有公事公辦。 放學後急急腳跑回家,但願不會遇上任何情人。公園阿伯依舊隨處小便賭排九大細玩雀,CLEAR;木獨女學生捧著筆記書本回家,CLEAR;籃球場上一眾發育未完成的排骨仔仍在,CLEAR。 然而走到最後一步,還是在大門前遇上拿著一支玫瑰的情場初哥。 我失笑。KO。 逃不掉,情人節無孔不入。
從前很喜歡「鬧悶」。所謂「鬧悶」就是覺得悶的時候會大吵大鬧,大叫「好悶呀」或者不停重覆喚一個人的名字。是的,我就是這樣一個無聊幼稚的人。精神好又沒事做對我來說是一大酷刑。鬧呀鬧,有時甚至哭起來,「為什麼會這樣悶的啊」,然後眼淚乾了便像孩子般睡去。 現在是一樣的悶,一樣的大吵大鬧,在心裡。悶得不哼一聲。就是這個樣子。
我承認我很怕情人節,more precisely 很怕沒有情人的情人節。回到家倆老的眼神像叫我自我反省。以前在宿舍還可以躲起來喝醉然後什麼都不理。現在無處可逃也無力去逃,唯有硬著頭皮面對群眾。是的我放工了直接回家去。是的我手裡什麼也沒有。是的我心裡什麼也沒有。是的我什麼...不,被情人節蝦到上心口之餘我理智未失。我並非什麼都沒有,我只是沒有情人已而,不用判我死罪。
愛一定要勇。要是沒有勇氣閃閃縮縮就別期望別人會love you back。

二月廿六日

上班的時候忽然想起 Being bored,曾經以為今生都不會忘記,今天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會咿咿呀呀的在哼音。I thought I would never find myself being bored. "Being Boring" Pet shop boys I came across a cache of old photos And invitations to teenage parties "Dress in white" one said, with quotations From someone's wife, a famous writer In the nineteen-twenties When you're young you find inspiration In anyone who's ever gone And opened up a closing door She said: "We were never feeling bored" 'Cause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 We had too much time to find for ourselves And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 We dressed up and fought, then thought: "Make amends" And we were never holding back or worried that Time would come to an end When I went I left from the station With a haversack and some trepidation Someone said: "If you're not careful You'll have nothing left and nothing to care for In the nineteen-seventies" But I sat back and looking forward My shoes were high and I had scored I'd bolted through a closing door I would never find myself feeling bored 'Cause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 We had too much time to find for ourselves And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 We dressed up and fought, then thought: "Make amends" And we were never holding back or worried that Time would come to an end We were always hoping that, looking back You could always rely on a friend Now I sit with different faces In rented rooms and foreign places All the people I was kissing Some are here and some are missing In the nineteen-nineties I never dreamt that I would get to be The creature that I always meant to be But I thought in spite of dreams You'd be sitting somewhere here with me 'Cause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 We had too much time to find for ourselves And we were never being boring We dressed up and fought, then thought: "Make amends" And we were never holding back or worried that Time would come to an end We were always hoping that, looking back You could always rely on a friend
在校門前碰見個多月前退學的學生。他染了一頭金髮,很刺眼。看見我,像舊時一樣,寒暄了幾句。可是,那笑容已不再輕佻浮躁。為什麼總是叫孩子們要正經?他們是孩子,當他們正經的時候,他們就不再是孩子了。 為什麼總是要吃苦才大?不吃苦大不可以嗎?
看「入世一週年」,談保險業在中國的未來發展。我不相信保險,因為人生那麼無常,一份保險可以給我的保障太少。什麼plan保金多少都不能保證我愛的人不會比我早死,也不能讓我病的時候不那麼痛苦。然而昨天看到 SimJuliette 的短長線儲蓄退休金計劃又覺得自己很短視。原來我對未來的無知程度遠遠超出我想像,準確地說我對未來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最接近「未來」的東西對我來說是今年八月,因為那是暑假,要置新裝,除此以外,我真的無法想到其他實際的東西。未來,想起這兩個字就覺無力。我不相信計畫。還未來的,你說我可以怎樣?
有一個人,他很自私。他從來不在乎別人的事。他只在乎自己。每次他開口說話都是談自己。「我想跟你吃飯」、「我想見你」、「我想聊天」。可是他從來不理會別人是否開心、失意、疲倦。他總是為了滿足自己。每次跟他見面,我都會問:「你好嗎?」。可是這麼些年來,他都從來沒有回過頭問我一句我可好。有時我覺得他有一天會變。有更多時候我覺得他不可能變。即使他真的變了,也未必會變得更好。我只是想,為什麼有人可以如此自我陶醉,到一個地步對別人的事毫無興趣?又或者他只是對我沒有興趣?而我,只是一直在自討沒趣。

20030225

二月廿五日

一走了之。我是那種會一走了之的人。當我無法自制,接近崩潰,我會轉身,一走了之。沒有拍?,沒有大吵大鬧,只是站起來轉身走。不錯,我就是我的女主角。一走了之後我會不停地走,我會,走得很快,去.不知哪裡,只要,流一身汗,代替眼淚。然而很多時候我都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我很累。厭倦了扮演孝順女的角色,厭倦了好聲好氣,厭倦了早睡早起,厭倦了沒有低潮的生活,厭倦了她懨懨欲睡的眼神,厭倦了讓她牽著我鼻子走,厭倦了,厭倦了自己。
我多驚訝,當你從背後拍我,只為留給我一張紙巾。更訝異於你一直在我背後,而我竟然不知道。 你一直在我背後,其實我知道。

20030223

二月廿三日

看著七十歲的姑媽跟七十四歲的外婆聊天喚起昔日拜年時令人昏昏欲睡的情景。聽了很久也無法理解她們是怎樣繼續這段空洞得不能再空洞的對話還一副津津樂道的樣子。她們的對話模式有點像超級無敵馬拉松- 婆:你棚牙係咪真0架? 姑媽:我棚牙係咪真?我棚牙梗係唔係真0架啦。 婆:你棚牙唔係真0架怪唔得咁靚咁齊啦。 姑媽:我棚牙靚鬼,係齊就真假0架嘛。 婆:假0既,係0架啦,我都有幾隻假0架,你睇。 姑媽:係喎,你都有幾隻假喎。 她們就是這樣談了半小時。我無法分辨她們是太有禮貌,太虛偽,抑或這是她們的說話習慣。只知道她們真的讓人很想睡。
姑媽捉著我手對我說:「可兒你唔知道,姑媽以前好苦,我三年?唔著,眼淚係咁流。於是阿何太,阿何太係你表姐個阿爸個好朋友,就教我食煙。佢話阿嫂,你食煙啦,食煙可以止眼淚。於是我就食左,真係止到眼淚,於是就繼續食,一食就十幾年。阿姑媽好多野諗呀,要食口煙我先舒服d。」 她粗俗的一雙手輕撫著我的手背,像從前,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喜歡這樣捉住我,看著我大聲說「可兒你對耳生得好你有福氣」。所以我從小到大就覺得自己很有福氣。 她的前半生已是上個世紀的事,可以那痛那苦到今時今日還是可以從她灰黃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幾米很溫柔。紙上的文字由他親口說出來一樣溫柔。「如果不走出去,我們每個人也只是活在一個金魚缸內」他說,於是有了Mr. Wing,對嗎?可是,即使我們已發現魚缸的存在,又有多少人願意/可以從魚缸裡飛出去?

20030222

二月廿二日

星期六,短週,接近中午起床,跟媽到茶餐廳吃一份午餐,買一本Milk一本Cream,聽著Mild Davis,喝杯Cappuccino。讀Cream總是令我快樂的。就算不看文字單看相片便已經有愉快的感覺。多麼美,那鏡頭下的世界,不知在何方。
看著有過一面之緣的維也納的相片,我不要臉的說:我屬於歐洲。印象中在那裡我跟自己很接近。也許是因為孤獨。可是現在我一樣孤獨,卻把自己丟了。
我所有的慾望只是一堆慾望。甚至不想被滿足,沒有能力也沒有勁,只是不停地渴。凡夫俗子,樂此不疲。
一年一度看陳奕迅演唱會變成一個習慣。$380是一定的,尾場也不可少。淡淡然的來到紅館外,虛偽得令人作嘔地應酬一番,進入會場坐定,熄了燈,聽完阿葛的廣告聲帶才開始覺得興奮。忍不住看了娛樂大搜查所以對他的打扮和一口仿意大利文不感到意外。然而當孤獨探戈響起,我的感覺便回來了。他的狀態可是一等一。想起許志安和周杰倫的細聲演唱會我的心更雄。始終是你陳奕迅,仍能讓我心跳。 陳奐仁 is more than a surprise。他的聲音是震撼的,具強大感染力的,像一個令人無法不去望一眼的美女(比喻很老土,但想不到比這更貼切),聽得人木定口呆。曲詞編不特止,還如此唱得,真讓人無話可說。不得不佩服EASON有勇氣請一個風頭能完全蓋過他的人做嘉賓。 中段慢歌四五隻,把我短短一生從頭到尾說一遍。沒有人會在家連環聽與我常在1874人來人往他一個人,只有在演唱會才會這樣。連環被腰心腰肺的下場是全面癱瘓,嚴重虛脫。(別笑我誇張,不信試試把十六歲至廿三歲的腰肺歌組合成一張 play list 連環播,保證囉命。小則腳軟頭暈,大則大腦癱瘓淚腺失控。)我頹然,原來過去比我想像中沉重,我不比想像中理性。 也不一定是麻木。某一刻連我也覺得陳奕迅有型。當一個人全情投入去做他喜歡和擅長的東西時的確可以好有型。那一刻我可以肯定他是真正投入,真正擅長,真正喜歡唱歌。就像看到小思老師說「其實我真係好鍾意教書」一樣。 仍然無法明白呼叫偶像名字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其實他知道自己叫陳奕迅Eason Chan我肯定,量你也不是在提示他。那麼,是為什麼呢?為了證實 your very existence!? 因為紅館內每個人都聽到你短暫的粗鄙的一聲呼叫?我不明白,對不起我無法明白。 從沒見過紅館這樣子。我知道大家高興,但真沒料到會這樣高興。觀眾平均興奮的程度已勝過黎明夏日傾情演唱會。由$380到$80有七成觀眾站起來歡呼。可以想像嗎,當紅館變成巨型rave場。音樂響起,全場幾千人在同一個音開口唱:「我唱得 不夠動人 你別皺眉」,那一刻我就知道夏日傾情已徹底被取代。我無法實實在在形容當時的情況,因為我不是呂秉權,那時我正出盡力唱那些叫幾百萬人流淚過的歌。 等了一晚終於在echo部分奏起綿綿。我也不知自己是想聽,還是不想聽,總之最後都是呆住了。聽歌是這樣的,你不知道何時開始那首歌變成你們的歌,變成一首你在乎的歌,只是當某一次你聽到那首歌的時候,你哭了,然後你知道你原來真的很在乎。這樣聽歌不要緊,然而這樣愛人就未免太悲哀。 一首明年今日結束了我人生中第六個陳奕迅演唱會。願明年今日再來這裡讓你感動多次。

20030220

二月廿日

Young Post 訪問快樂王子吳彥祖。我拿著報紙在 Staff Room 細聲尖叫。老師們紛紛湧過來,卻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就是靚仔呀。她們不以為然,七咀八舌地說著自己心目中的 dream guy。「周潤發,佢最好。」訓導主任說。「係呀係呀,又高大威猛真人又 nice!」實事求事的 Miss 和議。「唔係喎,我0係舊機場見過劉德華,佢真人都好靚仔0架!」年輕的醫生太太說。「係呀係呀」又引來一陣討論。「講真我其實幾鍾意林子祥0架。」其中一位衝口而出。「唔係嘛」大家喝了一陣倒彩。每個女人都很清楚自己不喜歡什麼,這個可以,那個絕對不行。可是說到喜歡什麼,卻無言而對。怎樣的眼耳口鼻,要高還是矮,肥定瘦定半肥瘦,一句都說不上來。記得 The Bachelor 裡Chris O'Donnell 被一眾等嫁的女人圍攻,要他說出對妻子的要求。Blond? Brown? White? Tan? College graduate? 最後 O' Donnell 被迫得跳牆:天,我說不出有什麼條件!是的,我們說不出條件,要拒絕別人時又諸多藉口,最後只有模模糊糊抓住剩下來的那隻臂彎,甚至不能奢望它會強壯。
很久沒有被人兜口兜面稱讚,一時反應不來,對著留言發呆。不知為何,對著陌生人總是有禮貌有教養和顏悅色,對著自己在乎的人卻粗聲粗氣講難聽說話,完全錯哂。因為恃熟賣熟,我唔串你串邊個,0係 office 仲假唔夠?!想想已多久沒跟家人朋友甜言蜜語。一見面不是說「你好殘」就是「你肥0左」,無句好0野。你說你只是指出客觀事實,你搖搖頭說忠言逆耳。去你的,又不是要你進諫,何須你句句忠言?!死雞咪撐飯蓋。坦白承認對身邊的人不夠好吧。
放工還能看到藍天白雲我便覺得很幸福。天那麼藍,雲那麼自在,我那麼幸運在他們眼底下走。
小女孩學騎單車。輔助輪不見了,她有點失落的向後望。小小左腳踏上腳踏,右腳還牢牢貼著地。她猶豫,要不要試試。三秒後她把右腳提起,試著放上腳踏上去。結果失平衡,右腳又踏回地上去。重覆了好幾次,小女孩終於從單車上掉下來。她的爺爺隨即別過臉不去看他。她爬在地上,迷惘地瞪著那雙不合比例的大眼睛,卻沒遇上一個眼神。於是她怔一怔,緩緩的爬起來,又笑嘻嘻的騎上單車的小小座位上去。 不知道那個下午她有沒有學會騎單車。但知道她一定學會,那時便可以騎著單車,去她想(不是要)去的地方。

20030219

二月十九日

早上第一首歌對我很重要。中五會考時是TRF 的 YOU ARE MY SUNSHINE 搭安室 CAN YOU CELEBRATE;後來是 LG 熱,先有LA LA LA LOVE SONG,再有TRUE TRUE;旅行時是愛與夢飛行+記念;旅行後是 MR. CHILDREN + KINKI KIDS;大學時繼有愛是懷疑、我要的幸福、GIBB、LIBERATION、楊千樺等等。最近是ROBBIE WILLIAMS'S ME AND MY SHADOW + BARRY WHITE'S YOU ARE MY EVERYTHING。中毒太深,還是時常想起 ALLY MCBEAL 在斑馬線前哼 TELL HIM。或許我需要一首固定的 THEME SONG。
Sandra Bullock 本身似乎已經發展出一個戲種。在 Two weeks notice 看到的是熟悉的面孔 ( Miss Rhode Island in Miss Congeniality, how can I forget you?),熟悉的名字 (Lucy? Luz?),熟悉的語氣 ('I can't do this anymore', I remember now),熟悉的橋段 (slip in snow/ slip in rain)。 同樣的獨立的寂寞的Sandra Bullock,一樣的聲音語氣神情。我媽說她毫無演技可言,只是在演自己。我不敢說。自從 While you were sleeping 已喜歡她,之後一直半麻木地看她。因為她總是那麼狼狽、那麼粗心大意,那麼不會打扮,那麼獨立又那麼寂寞,卻又那麼可愛那麼討人歡喜。我只想在那九十分鐘裡蒙著良心夾硬對號入座,享受那快樂的結果:啊,你平日雖然粗粗魯魯粗聲粗氣巴巴閉閉懶架世但是原來你是最可愛的,原來你是我最愛的。 無頭無尾突如其來的沒有智慧理智的幸福。對,就是我想要的結局。
As long as people can change, the world can change. ( from Two weeks notice ) What if people can't change? Then you love.

20030217

二月十七日

看著她半開半瞌的一雙眼,差點忘記原來的她。是我天真自私,從沒想過她會老去。記憶中她永遠是那個愉快的年輕婦人,總是穿洋裝塗鮮紅的唇膏,精神奕奕地咧著咀走到我面前。她顫動的手拿著牙籤毫無焦點地往口裡伸,我看著,定了神。她,是否已經遠去?
她是個很快樂的女人。她只要想起她的丈夫和女兒便會笑。她不說別人壞話,也沒有人說她壞話。她喜歡吃,但總把最好吃的讓給女兒。她喜歡玩,但她總是把可以玩的留給女兒。她的快樂從哪裡來我們從不知道。只知道她本來很快樂。至於她的不快樂,沒有太多人注意到。
自從媽出事後,我跟爸都沒有發過脾氣。大聲的討論也沒有,因為怕嚇怕她。愈是怕,愈是煩躁,愈是煩,愈覺得身邊的人欠揍。愈是抑壓,便愈是憤恕。擔心,但不敢哭,怕她知道我們擔心。於是,於是就像打嗝閉氣一樣,快要缺氧了,你吸一口氣,但覺四肢無力,有點窒息。
她睡了一整天,還是睡。呼吸聲很重,就是鼻鼾吧。挺吵耳,卻又怕聽不到。跟爸倆常有意無意看過去,也不知看什麼,好像看她還在不在。不知何時開始時刻都在怕。她獨個兒上街,怕她回不來;她跟爸一起出去,怕電話響;她醒的時候怕她累;她累的時候怕她睡不著;她睡著了怕她醒不來。記得小時候看媽媽午睡,常常會看得很怕,於是會把小小手指食指伸到她的鼻孔前面,感覺她呼出來的暖氣,然後很放心的跟自己說:嗯,媽媽未死。
我很怕。怕得要死。在乎,原來可以讓人這樣心痛。

20030213

二月十三日

"What do I learn? What do I learn from this?..." 我失控地呢喃。 如果每件事都有一個教訓。當我面紅耳熱地面對她們的無知時,我學到了什麼?
他們睡了又醒,吵過了又靜下來,終於認認真真地做習作。他們不知道,自己認真的時候真的好可愛。 終於不再作那些無聊的錯誤( The food is delicious. The food is cheap. The food is delicious but cheap)。終於記得 May I borrow your book/ Could you lend me your book。終於交齊功課。終於不用我說我提我吟尋也曉得自己來找我。終於靜靜地聽解。終於知道有問題問我。 終於有心裝載。終於上心。 我是一個卑微的新紮人之患,請讓我膚淺地快樂。
中二學生A:Miss Wong, Miss Cheng(我同事)去左邊呀? 我:佢去左另一間學校教書。佢都好唔捨得你地,不過有個更美好0既前途等住佢,佢無辦法唔離開。(取材自他們不會懂的「捨不得你」) 中二學生A:車。咁你又唔走?睇你d咁無理想0既人都係唔會走0架啦。 典班中二學生的回應,九唔搭八兼無邏輯。 我卻凝住了。為什麼她會這樣說?難道她覺得我沒有理想?我知道不應該深究一個中二女生的一句無聊話。但是。如果我不是沒有理想,為什麼我要做這份工呢?教書可不是我的理想啊。然而。這是我的理想嗎?而我。真的沒有別的理想嗎?那麼。我現在這樣,算是沒理想嗎?有理想,究竟是一個事實,抑或一種態度?而我,我又持著什麼態度呢?

20030212

二月十二日

"I can't do it anymore......" Sandra Bullock 的聲音在腦海中回盪。"I can't do it anymore......" 不記得是那套戲,但一定是 Sandra Bullock。
「氣得頭昏腦脤」、「怒髮衝冠」、「為之氣結」。中文真奇妙,形容憤怒,沒有比這更貼切。
為什麼每當我罵人的時候男學生便會問:Miss,你 period 呀? 說了七十個七次,女人的情緒波動跟經期無關,這可是科學研究的結果!我生氣,是生你的氣,不是生我大姨媽的氣!不要再說這些沒智慧的性別歧視的蠢話!
喉嚨間有一種血腥味道在徘徊。怕是喊得太厲害。為什麼呢,為什麼憤怒便要大聲說話,為什麼?
真的很生氣,氣得著急,急得想哭,卻哭不出淚。結果是張開口面容扭曲地站著。
人家生氣會腦充血,我氣虛血弱,生氣時會休克。停頓的一兩秒,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耳邊暡暡暡,睜開眼,一副難看的咀臉,沒奈何,唯有閉上眼...
心絞痛,呼吸困難,快氣昏了。一定有老師是死於心臟病發吧?沒可能沒有。天,死有輕於鴻毛,要是這樣氣死了,比食炸糊心臟病發還糗。
想了一整天都想不通。怎可能用心又不上心?對他們我怎能不用心?真正用心又怎會不上心?他們說我太幼嫩。是嗎?那跟我的幼嫩有關嗎?抑或只是我太執著?太放縱我的情感?
很累。原來工作可以這樣累。累得什麼也想不到,躺著,動彈不得。大傷元氣。就是這個意思吧。我也不想動輒咬牙切齒頸現青根扯破喉嚨大動肝火。但我真的肉緊他們呀。我不肉緊他們,他們怎會肉緊自己?!就是這樣,整天肉緊這個肉緊那個,原來真的會很累。
站在四樓的樓梯,看下去。中二男班長在打手球,他不知為何忽然抬頭,看見我,熱烈地揮手。 我笑了笑,他大概看不到,我也在熱烈地回應著他。

20030210

二月十日

有一位,比我年長三年,兩年沒見,說話沒有未音的,姑且叫他前輩,是個少數讓我心悅誠服讓我尊敬的人。他實現了很多簡單的四字詞語:不屈不撓、能屈能伸、堅豰不屈。他能把最苦的日子當平常日子過。他的存在讓我知道「窮途未必是末路,絕境也可以逢生」不是一句老土口號。他身體力行告訴我人不怕窮只怕懶。聽他笑著說自己的故事我不敢笑只是想起夏紹聲唱永不放棄。他總是知道自己要什麼,做什麼。他總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不會問為何過去那樣,只會說現在怎樣。 我只是個工作不夠半年的小混,不懂得什麼是挫折,什麼叫一沉百踩。這樣叫折墮嗎?這樣叫黑仔嗎?我不知道。只覺得一個人能如此勇敢面對生活面對困難很英雄,至少在我心目中,他是。都叫香港人要堅強要振作,君不見高官們落地盤扎鐵搵食俾我睇。都說要咬緊牙關,君不見班友仔邊呻窮邊去I.T.湧幾百蚊減假貨嗌抵。要撐要捱要勤力,他都唔聲唔聲做到了。 他的故事是典型電視劇賺人熱淚情節,就是那些雷同的巧合,我不打算說。我想說的是,要是你覺得我自信得有點囂張,那是因為我認識一些很棒的人,我以認識他們為榮,你看見的,是我沾來的他們的光。

20030209

二月九日

同事終於離開了。明天開始,我便要一個人。她是我第一份工的第一個同事呢。雖然她跟我很不同,但我還是會掛念她。 她的離開提醒了我,於是,又開始找工作的日子。 一個接一個 [JUMP/Jobsdb/Careertimes/ JIJIS],看著那些無意義的job titile [marketing assistant/administrator/project coordinator/ programme officer],寫好程式化地application letter,再把它跟那近乎虛構的resume一併寄出。 雖然如此,找工作的過程對我來說還是很愉快的。在茫茫人肉市場中,看著各種不同的工作,我亦看到我的未來,那多姿多彩的未來... 我是Chanel的櫥窗設計師,用生豬做model,諷刺那些侮辱 Coco Chanel 傑作的肥阿太; 我是藝術中心裡的Administrator,每天穿著簡單沉悶而名貴的白恤衫西褲發夢,然後在一幅畫前面偶遇新進藝術家; 我是大學辦公室裡的惡小姐,每年秋天以嚇窒freshmen為樂; 我是半個義工,放下家人朋友,在青海一間小學教英語,演活一個都不能少; 我是內河碼頭裡唯一一個三十歲以下的女職女,跟苦力們一起蹲在貨櫃辦公室外抽大陸煙; 我是一個字幕翻譯員,每天看爛片聽爛對白,下班回家看著青馬大橋我埋怨自己當初為何轉工。 然後? 然後關掉視窗繼續跟媽媽大罵流二大結局去。

20030205

二月五日

從小到大都不用為錢而煩惱。小有小用,多有多用。小時候在西環住板間房,媽媽喜歡帶我去中環置地逛街,有冷氣啊,她笑著說。沒事做便去兵頭花園探猩猩,晚上去大笪地吃串燒。雖不富足,亦無所缺。長大了人家要的什麼名牌牛仔褲波鞋我每樣也有一些,雖然有沒有謂又是另一會事。不為錢愁,不為財憂,快快樂樂地洗腳唔抹腳過了廿多年。 然後忽然一天,我跟媽媽的對話竟然以金錢為內容,我亦要為金錢而煩惱,什麼水費電費電話費寬頻費電腦供款通通槓到我的肩上去。有一點點開始明白何謂奴隸獸。 能不能不為賺錢而工作,能不能不為賺錢而活?同事說,為賺錢而工作也可以很有意義呀。我說,不用為賺錢而工作不是更好嘛。 我只是個不大不少的孩子,因為任何改變而覺得不快樂。
我在總站上車,選右手面窗口位因為想看亮著燈的青馬大橋。離開旺角前的最後一個站,來了一個男人,坐到我身旁。他脫下外衣,整頓了一下,整個人鬆弛下來。他不算胖,也不算大個子,但他一放鬆,我就能感到那貼著我的大腿的他的大腿,和隨之而帶來的令人嘔心的溫度和不安。我繃起來,把自己縮到最小縮到最小。 車駛到美孚,因改路要多走一圈,男人睡著了。他的頭腦一下沒一下的向他的左面我的右手面垂過來。我自以為閃避著,其實繃得緊緊的身體一點也沒有動,因此總是避不開他的傾倒。 在葵浦橋底我想,是不是沒個女生都這麼怕跟男人坐?我大腿一直感到那不安的觸碰究竟是男人的手,抑或我的幻覺?是因為三歲那年遇上咸濕伯父才令我這樣怕?然後我想起伊能靜和庚澄慶相識的故事:他們第一次見面,乘火車到台南工作,三小時的車程中庚澄慶沒有碰過伊能靜一下,伊於是覺得庚必定是一個好人。嗯,如果將來生仔,我一定要教他坐巴士不可碰到陌生女孩的腿。然後我又想,這位先生是別人的丈夫爸爸兒子,辛苦了一天,終於可以回家,忍不住打瞌睡,鄰坐的可惡女子卻一路上斯斯縮縮把他看成色狼,令他很不好受,可能快要開口罵人...... 青馬大橋的燈如常地亮了。車在那條刺眼的紅線上又來又往。我發覺我實在沒什麼好怕。於是終於把一路上繃緊的身體放鬆下來。又感到那不安的觸碰,但我想,那只是幻覺,因為青馬大橋已實實在在在我眼前。 然後,我不經意垂低頭,看到那收藏在外衣下的男人的手背貼著我的大腿側,而且在我眼神落點的一剎迅速地縮回去。 彷彿回到三歲那年的夏天,我默默地站在那裡任由咸濕伯父魚肉。 他沒有再睡了。坐得筆直。那是意外吧。他是尷尬吧。只是誤會吧。都怪我太敏感吧。 明天還是要坐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