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030

30.10.2003

自秋天來了以後,我便變得拖泥帶水。本來十五分應該出門,十四分了,還要把全身上下重頭換一遍。也說不上哪裡出錯,只知道不能穿成那樣出門。早上的這個時候,電梯大堂通常沒有人。學生上班了,公公婆婆晨運了,太太們上茶樓了,避免了兩個陌生人看著電子板發呆的尷尬。 只是偶然也會像今天,碰到住對面的金髮男。他住十八樓卻總是鬼鬼祟祟的乘十九樓的電梯,他的煙屁股總是隨處扔,他家門的垃圾總是個沒打結的惠康膠袋。他的女人也是金髮,比他高八公分,自從某個晚上跟他通宵開片後便沒有 回來。八時十八分,第一首歌播了一半,我推開大廈大門。在停車場那裡有三個男生跟他們的媽媽在等候特殊學校的校巴。我知道他們上特殊學校,因為我認得他們的校 服,也因為我不止一次碰見脫下校服的他們竭斯底理的問候對方或路人娘親。經過停車場往前走是一個籃球場,籃球場旁是一所日間老人中心。中心早上八時半開放,可是頑固的公公婆婆卻堅持每天早十五鐘在門前等。 過馬路,上樓梯,左手面是一所幼稚園的舊址。二十年前這裡是一所幼稚園,十年前停學後一直丟空,直到三個星期前行人路上駛來一輛泥頭車,終於把它拆掉。在它旁邊走過一年,從沒停下來看一眼,直到那天看著裡面的牆一幅幅被打掉,才叫我停住。打掉一幅牆原來那樣輕易,我忽然覺得很血惺。十個月前在幼稚園旁的空地來了一個地中海叔叔,他很有功架的耍了幾天,耍什麼不知道。之後有個男人每天來看他,幾天後 便開始跟著耍。直至今天,連地中海師傅在內已經有五個人。他們逢二四六練功,從不見他們說話,也不知道師傅怎樣傳授招式,並且依然不知道他們在耍什麼。原本那裡有一排大樹,可是不知何時全被砍掉了。也許因為每次颱風都會吹倒一棵,壓垮旁邊學校的鐵欄。小小人兒從四方八面走向大樹旁的幼稚園。或拖著媽媽的手,或拖著女麻女麻的手,也有沒拖著誰的手, 木無表情的獨個兒走來。走過幼稚園有幾張乒乓球桌,每天都有一大夥人穿著恤衫西褲來比試。早上我眼不好,看不清是怎樣的人,但從他們拾球的速度猜到他們並不年輕。除了乒乓球桌,這附近還有一個五人足球場和另一個籃球場。從前不見有人,自沙士退了後吸引了一大群人來。有像我媽參加的太極班,有像法輪功的團隊,有單拖帶著手袋來跑步的太太們,也有一些,各自帶著手提卡式機,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跳起舞來。有像啦啦隊經編排的舞步,也有像今天遇到的這夥人,兩對夫婦,沒意識地隨著音樂瘋狂扭動。看了很久才知道他們在跳牛仔舞。是的,看了很久,我不理禮儀定了睛看著他們,像旁邊很多其他人。可是他們一點也沒理會,自顧自地大笑大跳。聽清楚那音樂,記不起歌名但肯定是姚蘇蓉。 踏上天橋前的斜路,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某作家的新書發佈會上主持人問我的問題:你滿意現在的生活嗎?腦海裡鑽進了主持人的聲音,浮現出眾人專注的目光,甚至連蚊子纏繞小腿的搔癢和小房間的悶熱都喚回來,可是當天我的答案,卻怎也想不起來。

20031024

10.24.03

兩頰跟鼻樑給曬紅的位置畫起來連成一直線,像某年某個王菲造型,只好塗上薄薄一層俄羅立英。大姐們先別罵,我沒有什麼補濕什麼防曬嘛,俄羅立英至少是名牌,人家也注明適用於太陽妁傷。 俄羅立英,小時候常覺得她是什麼外國阿姨的名字。 一連兩天的陸運會在郭家明先生燦爛的笑容下完結。我喜歡的學生,有些已經不在,其他的都長高了。從前的點頭微笑,換來今天的大聲呼叫或嘲弄。真的愈來愈不像一個老師了,我暗忖著,不知校長會怎麼想。 今年負責的項目是標槍。記憶要是可靠,我唯一一次觸碰標槍的場合應是中學生涯的最後一個陸運會。忽然覺得今生今世也不會有機會玩這些中學運動了,於是放下一齊面皮頭皮去試去玩。槍沒插著地,反打著頭。呯一聲,惹來眾人哈哈大笑。我摸摸後勺,嘻嘻笑的,反正只此一次絕不加場也無法加場。當天嬉皮笑臉揉著後腦說沒所謂的我又怎想到不算很久之後有一天標槍會成為自己的工作呢? 選擇在極疲憊的一天終結時去玩就要忍受特如其來的反胃感覺。跟朋友在陌生的街上走,腦袋搖搖晃晃,眼前忽然閃過裝著涼粉的玻璃瓶,這種自那個勸喻人「唔好幫襯無牌熟食小販」的嚇人衛生廣告出現後沒見過的涼粉檔。一時懷疑自己的神智。眼前再一閃,新填地街,Reclamation Street。嗯,不去追究了。 完全不顧食客感受的上海飯店老闆娘彷彿為電影的異地風情先來一個預演。我知道我知道,現在我們稱大陸做內地,青島也不是什麼「異地」。可是一聽到那上海口音廣東話那北方捲舌國語就妄自替它封上「異國」標記。因為不是土話,感情要經過翻譯才入腦,原本很怕的電影中的愛情便沒那麼硬生生。為什麼怕愛情片又要看愛情片?只因那電影主題曲開首的幾個音節。唱片騎師說它帶著中國小調味道。不曉得那是不是小調,只是一聽到那小提琴便很想去看那部在青島拍的電影。所以片末主題曲響起,大部分人咦咦哦哦的時候,我反而感到滿足。 當然,進場前幾天還以為可以進去痛痛快快哭一場。為什麼覺得可以哭?沒什麼,只因那裡黑漆漆。

20031015

魂遊

我在密封的辦公室裡抹了四小時鼻水,消耗了一個灌木林,嗑了三種不同顏色的藥丸,喝了六杯熱開水,上了八次廁所,打了十數個噴嚏。兩頰添了三分青七分紫,唇上那幾分血肉亦給擦得血紅。就在Miss Chan第N次勸籲我離開的時候,耳邊響起Billy Holiday懶洋洋的聲音 - 我想像我在海邊的小屋,看著無人的長灘上浪花樂此不疲的衝上來又退回去。平靜了,卻又想念暖和的陽光。我於是想像我半躺在天使灣的小石上,一雙肩膀曬得赤紅,有點灼熱有點痛。看著前方一對年輕戀人脫光衣服躺在毛巾上,忽然有點渴,摸摸書本旁,才發現欠了一杯咖啡。我於是想像我在車箱裡發狂地叫喊窗外的你,別走別走,來一杯Cappuccino,可是你沒聽見,轉身離開。我失望到極點,於是我想像我棄掉一身行李,從巴士上跳下來把你攔截,邀請你去咖啡店。 「你睇你,發哂夢咁,唔掂就番屋企啦......」 可惜我的想像永遠只得我,今天才想起,你大概已沒有空。

20031004

19C

不知道十九樓有幾個單位,十九樓我只知道C座。也弄不清是那吊燈那雪櫃抑或那我喚作姊的人令這空間如此可愛,只是一進門便感到那種令人不由自主說客套話的興奮。 喝醉因為主人太熱惰,客人好心情,也可簡化為你把我灌醉。是的,是你把我灌醉。當然我也太急著被灌醉不能老怪你。算了算了,都是別人的錯,不是嗎? 已經不知第幾次以忌廉蛋糕恃醉行兇。廿幾年來從未出盡力打過罵過,只有幾次拿著忌廉蛋糕可以完完全全使用暴力。不管誰,臉上一旦沾了忌廉便會報復到底,非要拖著全世界沉淪不可。難得這種充滿奶油味的墜落人們總是受落,是那種無傷大雅的破壞令人雀躍。可是大家心裡有數其實再暴力也是無補於事。 鬧劇在跟自己對望的一剎戛然而止。你騙誰?你實在再清醒了沒有。 一轉身發覺你已背著光睡著了,他倆亦闔上眼掛著未完成的微笑走向夢景。我在客廳裡來往走了兩遍,確定再沒有清醒的靈魂,關上燈, ?躬 謝幕。   零三年十月四日.給喝醉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