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11

星期日早晨

我記得看過手錶,那是早上九時四十四分。到餐廳的時候大概只有十時吧,星期天的早上,沒幾個人。老婆婆在收銀處旁拿著電話這樣喊:「我係殯儀館附近呀,殯儀館。我買左花啦。我唔知呢度係邊呀,我叫個小姐話你聽個地址啦。」然後她一手把電話遞給收銀處不尋常地微笑著的小姐:「阿小姐呀,麻煩你講個地址俾佢聽。」可是說過這句她又把聽筒放回自己耳邊:「我食完早餐0係殯儀館見啦,係呀,係咁啦。」 她坐在我們的左手面,坐在她對面的是她的外藉女傭。年輕女傭穿著流行的名牌恤衫,內襯一件吊帶背心,很不相襯,卻情有可原:一星期難得一天去玩,卻要陪事頭出席喪禮,她也覺得自己仁至義盡吧。不到一會電話便來了,她按一下吱吱喳喳的說起外語來:「係呀,就黎啦,老細食緊早餐呀。大殮十一時多開始,我諗我兩點鐘到到。」我在旁無聊地以小人之心翻譯著。婆婆沒有看她一眼,只顧自大口大口啃著叉燒飽。說啃,是因為那根本不是老人家的吃法,那是年輕人吃漢堡飽的方法。注視太久,忽然覺得尷尬,我於是回頭跟姊搭了兩句,有的沒的,眼睛又不由自主轉向婆婆那邊。她今天要出席一個喪禮。那是誰的喪禮?她的老姊妹?她一個無關痛癢的親戚?這是今年她出藉的第幾個喪禮?她是不是已經不再哭了?她是不是已經變得再傷心也可以啃叉燒飽?叉燒飽旁放著兩杯凍奶茶。我因此不用懷疑那是她的抑或是年輕女傭的。她年輕時一定喜歡喝凍奶茶吧,就像我的好朋友S每天也要喝一杯凍奶茶才安心吧。儘管那杯凍奶茶已不能叫她心跳,或平靜。我回頭看看眼前我的姊,累極了卻有種慵懶的美,指甲上的蔻蒂紅依舊生動如昨。她大口大口的吃著茶餐廳沒質素的冒牌公仔面卻愉快地說很美味。我笑了笑。不知如何告訴她,此刻我如何為沒有死去而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