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夜晚有點冷,零晨我們在百德新街頭告別。跟離開東京時一樣,他揮著手目送我們離開。
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認識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沒經驗的人會笑,「你想像力太豐富。」可是遇過的人會知道,那是一種最奇妙的感受,是一種外人無法明白的親厚,跟一個陌生人。如果你相信我們是*割裂的靈魂,那麼就是這一個個「我」完整了我。可是他們散落在世界各地,觸不到就是觸不到,三年等一個擁抱,每次告別都心撕肺裂。
年輕時說再見我總是最先哭,哭得最亮。簡單一句再見給我弄得如死別。我不願意離開喜歡的人,害怕忘記快樂的時光。去旅行用的肥皂、牙刷總是收起來,好好保存一個笑一行淚。哭過後倒頭便睡,睡醒後又去追另一些快樂。那時候不會想什麼「永遠」什麼「一生一世」,咀邊總是掛著「time is always now」,當然也不談擁有。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哭,分手時也學著其他人優雅地揮手,轉頭又繼續熱熱鬧鬧的生活。可是夜裡輾轉反側,睡不著。年紀輕身體好,不介意日夜魂牽夢繫。現在卻無法負荷日以繼夜的牽腸掛肚。多麼累人。開始想到要「擁有」,想把他們都留在身邊,然後可以好好睡一覺。
一個人,一本書,一首歌,一個電郵,一齣電影,把我擊碎一片片,散落地上。
*"Jesse: Okay. Well, this is my thought. 50,000 years ago, there are not even a million people on the planet. 10,000 years ago, there's like 2,000,000 people on the planet. Now, there's between 5 and 6 billion people on the planet, right? Now, if we all have our own, like, individual, unique soul, right, where do they all come from? Are modern souls only a fraction of the original souls? Because if they are, that represents a 5,000-to-1 split of each soul in just the last 50,000 years, which is like a blip in the earth's time. You know, so, at best, we're like these tiny fractions of people, you know, walking... I mean, is that why we're all so scattered? You know, Is that why we're all so specialized?" - Quote from "Before Sunrise",
20041031
老大
聽著《我的愛》才知自己喜歡孫燕姿,讀完《噓》方記起亦舒。十六歲的我不會喜歡《噓》,因為那時沒想過最愛的人會老去、離開,不會得失去何等痛苦無助,世上沒那麼多奇蹟,不知道壞人其實並不多,不會因為想起媽媽十年前的樣子而鼻酸。原來人世間痛苦不多,可是真正的痛也是無法想像。原來最在意的早已失去,本可好好抓住卻沒好好珍惜。原來早有那麼多錯失和錯置。
20041024
青馬大橋亮起來
耳畔響起KURUMI,想起早上跟孩子在公園玩七級豬,禁不住笑出來。昨天生日的男生,是一班人當中最後一個十七歲。早上五時多他的電話響起來,「嗯..嗯..下?宜家?嗯..好,我一陣過去。」放下電話,他呆呆的站著,「我家姐生啦。」身旁的幾個女生歡呼起來,「野!真係今晚呀!佢之前都講過係呢兩日架!」那頭男生還在發呆,「我就黎做舅父...」我上前喚他,「家姐第一胎?」他抬起頭,睜大眼睛,「佢廿二歲喳!」語氣中又惶恐又憐惜。真沒見過男生愛姊姊愛得這副樣子。可是一轉身又聽到他在拍大脾,「哎呀,如果早一晚就好啦!咁就同我同一日出世啦!」此時小情侶踱步回來,也是傻頭傻腦的,老是在甜絲絲笑笑笑。事實上我前一天才跟朋友去探過這小男朋友,就是在波鞋街工作那個。說起那天去旺角,第一次看見那天橋,那條彷彿會生長的天橋,著實呆了眼。一樣的肩摩肩,面貼面,一樣的五湖四海,已經想不起從前沒有天橋的樣子。我走在上面有點怕又有點興奮,有點感動又有點難過。十幾廿年後當這條天橋已伸展到旺角的每個角落,我也許會喃喃的說,從前我們都是在那些窄窄的街上走,你推我撞的,再亂說一堆無聊的虛假事跡。咳咳,話說回來,那天我慌失失的站在旺角街頭,竟然有點怕,想起那孩子就在附近便立刻走去看他。碰上晚飯時間,他含著一口飯跟我聊。「辛苦嘛?點解咁瘦哂架?」五尺七像柴枝。「痴線,唔辛苦,我不知幾大隻。」他答道,拉起衫袖要我看「老鼠仔」。看著他一天站十幾小時吃兩口飯又站起來卻總是掛著笑說著「唔辛苦」,自然叫我想起另一個他。生活再苦再不如意再倒楣他都是一句「我得喎」,沒有別的。自少便覺得他早晚會發達,否極必會泰來,可是等著等著,那好運還沒來,惡運卻益發囂張,他還是那句「我得喎,唔駛擔心」。看著這孩子,希望他比他好運,要捱就夠了,不要再有其他。
唱完KURUMI,看看手錶剛好六時,巴士駛上汀九橋。結他聲響起,青馬大橋同時亮起來!先是橋上電燈柱,然後是橋底的射燈,鋼纜上的燈泡,「繼續如絲 如畫 好嗎」,恭碩良和陌生女子在唱。先是感動得想哭,才一秒又為自己的白痴瓊瑤行為破涕為笑。我喜歡青馬大橋,可是從未如此被他感動過。很久以來第一次,我又覺得做自己真好,做我真好。
*八月失業時看到400在留言版介紹,最近找到mp3,原來與HERO同碟。
20041021
晚上想起會睡不著的東西
(一)無印藍色恤衫
那時候海運的無印在現在i.t.的位置,暗暗的,彷彿另一個國度。十四歲在那裡買了一件男裝恤衫。顏色接近#04598C,全綿,幾年後開始退色,有錢買不到的柔軟質感,穿上身像被擁抱一樣。剛買回去的時候愛不釋手,成了衣櫃寵兒,每次上街都想穿它,把衫尾束進褲頭,後面留條眉巴,再穿一件廉價西裝背心,那時還未看Annie Hall。後來潮流轉了,它像其他所有買回來的東西一樣被打入冷宮。有時趕著出門,翻箱倒櫃間會看見它,連看上它什麼也記不起。
一次旅行帶它去當睡衣,因為綿布穿軟了,好不舒服,比睡衣更像睡衣,讓我愛不釋手。自此以後,到哪裡都把他帶在身邊。常笑說他去的地方比我媽還要多。
有一次在Rottenburg差點失去他。晚上我帶著他到河邊散步(除了睡衣有時也把他當外套),就在橋上休息時,他被風吹走了。我急得要死,身旁的人都不理睬我,最後只好摸黑爬到橋下去找,大家都被我的狼狽版危高人膽大吸引過去。以後他們每次見到我便問,你的藍恤衫好嗎?
有時我想起他,總會這樣想一遍:如果情人節沒有見工,沒有請我,老闆沒有要我回廣州,他沒有撞車,我沒有辭工,沒有反轉豬肚,那麼他還是會在我身邊,陪我去東京。有時我想起下面數上來第二夥鈕扣,他斷開兩截,卻不會掉下來,到底為什麼?
(二)《在台北生存的一百個理由》
1998年的聖誕節禮物。剛出版不久,朋友突地買來送我,還在頁面題了字。永遠不會忘記拆開花紙時那份驚喜。他了解我的程度令我驚訝。可是我無論如何記不起借給了誰,就此丟了。也許因為這樣,我無法記起我們何時走上分岔路,以至昨天我看見他時連厭惡也沒有。
(三)"Lonely Planet Europe 2001"
2001年三月中一個下午,如常走堂,跟玲在宿舍看電視,忽發奇想去歐洲,於是拉著她去又一城PAGE ONE買了最新的Europe Guide 2001。二百幾,肉痛死。為減傷痛,去了Little Italy吃麵包布丁。之後歐洲之旅順利成行,深深感激LP的威尼斯地圖和Bratislava餐廳指南伴我同行。從沒有買手信的習慣,也不愛跟人分享照片,可是乜事都傳千里,同學不知那裡得知我有LP一本,畢業前借了去。早不奢望能重聚,但當年跟他出生入死,遊大湖看雪山,風雨中緊擁著互相取暖的日子還歷歷在目,每念及此便輾轉難眠。畢業後一年「厚著面皮」想跟同學要回,豈料他說早在畢業前已借給另一位同學,那個我想起他的聲音也覺頭痛的人。想起要回來也不會一樣,不禁戚戚然。
睡不著,愈想愈無謂。
20041017
自由行(一)
在法國餐廳裡他說起撞車的經過。
出事前一天,附近小鎮有案件,派他去看,回程的時候,公路上發生交通意外,四個男生坐一部機車,撞向大貨車。男生飛彈到路上,重傷,他於是把其中一個扶上車送去醫院。
第二天,即出事當日,另一個小鎮發生兇殺案,作為鑑證科的他被派往現場收集證據。一般法醫都會即場斷出死因,可是這個案件不尋常,法醫跟調查員一直開會,到晚上才得到結論。
要不是搞得那麼晚,他早已像平日一樣去了泳池練習。可是這天沒法子,只好直接回家去。就在回家途中,他忽然發現自己長了暗瘡(?!),大概熱氣,於是又改變方向去找涼茶檔,就在一個十字路口,被車撞倒了。
他的上級第一時間趕到醫院,就在他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另一個人被推出來,躺著的,正是前一天被他救了的男生。
那男生沒死,成了植物人。
於是他的朋友說:有些人時候到了,你卻多事,真是找死。
他強調自己不相信鬼神之說,不過事有湊巧。我卻比較喜歡這個版本,拿自己的命去續他人的命,可是時晨到了,還是躲不過去。
他撞車是五月尾的事,我接到消息後幾天便辭了工。
覺得人生苦短,那樣委屈,划不來。
開腦後他不但沒有靜下來,相反比以前更動。過去兩年只專注工作,手術後一復原他便到處去,遊上海,爬黃山,今天終於來到香港。
十八歲我第一次離開香港,去的是大陸,遊的是他的家鄉,於是認識了他;今天,他生平第一次外遊(抱歉政治不正確),去的是香港,我的家。
當年他以最單純的熱情招待我們,今日我們嘗試以相同的回報他。
聽他說著兇殺案的案情,跟死囚最後一夜的對話,詭異的撞車經歷,很難想起那個跟我喝醉酒撞向大樹的他。可是他一個笑,一個傻表情,我彷彿又嗅到珠啤的味道,夏天的味道。
早說他是我的男生版,一樣的處女座煩人,一樣的有事沒事哈哈哈,一樣的裝模作樣死雞勁撐。可是自十八歲遠去,我便認定大家要走不同的路,過不同的人生,然後逐漸消失在對方的人生云云。然而今天當他再一次坐到我面前,跟我說起生活的種種,不幸的種種,失意的種種,我又能斬丁截鐵地說,他是我的男生版,我們本是同一人。
20041002
2046
看到一半便想起*孤草先生的筆記,也想起Adaptation裡的Robert Mckee"...and God help you if you use voice-over in your work, my friends. God help you. That's flaccid, sloppy writing. Any idiot can write a voice-over narration to explain the thoughts of a character."。如果我是梁朝偉,在康城第一次看2046完成品時大概會尷尬得掘洞鑽||演了近十年周慕雲,有型有款,爐火純青,今日因為唔知導演個腦諗乜,竟然要用旁白掀開肚皮任人看。?命對白包括「我覺得自己好似聖誕老人」、「其實我係講比自己聽唔係講比佢聽」,以及對1224和1225的多餘解構。感覺有如阿媽每晚睇金枝慾孽前先去tvb.com睇預告||怕睇完都唔明講乜。寧可見雜誌大篇幅的逐字逐句做特集(像當年JET勁無癮地解構卡夫卡與Johnny Walker的關係),至少做讀者/觀眾可以選擇自己諗定聽人講。現在是一點餘地也不給,硬要周生挖空心肺,真正慘不忍睹。
不巧上星期剛看了Bad Education,人家艾慕度華拍戲中戲中戲,清脆俐落,引人入勝(雖然也不再覺得很震撼,但是要在固有的風格上不停發展也很厲害),王家衛實在相形見拙。周慕雲寫2046的構思很好,可是關於2046的片段零碎得如街邊牛什,不似幻想,也不是戲中戲,比例尷尬。不完整的當你風格好了,可是深度不足,莫說感動,叫人投入也難。不知道王家衛是太自負以為可以全部做到,抑或無咁大個頭買左咁大頂帽唔知點收科,總之人比人比死0個個一定係佢。
坦白說,火大了,其中最大原因是演員太出色。梁朝偉不用說啦,他自己也說出口。看到的不但是懶輕佻浮躁的周慕雲,某些對白表情更令我想起韋小寶和杰佬,簡直是二十年演技大結集。遲鈍機械人除王菲實不作他人選。池裡無魚,章子怡也是沒用選擇中的最佳選擇(無人鍾意上過金城武0既女人,係偏見)。最愛劉嘉玲,她是Lulu,也只有她可以是Lulu。最可憐是張震幾個鏡頭幾張舊相等足4年。最無謂是木村先生,成個smap樣去扮六十年代白領真係毫無說服力可言。賽後檢討一致通過此角應由金城武演。至於為何沒找金城武演日本男生(又以王老闆取代方逸華),可能原因包括佢唔夠日本人/同王家衛反左面/知佢籠野唔今次唔上檔等,有待證實。
電影中最讚的是提到**感覺遲誤。但輕輕帶過,可惜。另字幕翻譯令人爆樽,拿不到獎可能因為評判唔知講乜。
本應是王家衛的顛峰之作,阿飛正傳以來所有作品的下集大結局,長篇巨著的最後一部。可是故事空洞散碎,想看的不給(主角原何情深?你有型你都話我知點解佢咁鍾意佢丫),無謂的說一大堆(繼續舉例:「然後我見到個房間number,係2046」、「幾年前我都有個改寫結局0既機會」(一份真摯0既感情放係我面前我無要到?!周星馳?!頂!))。也許是對王家衛/四年拍攝期望過高吧(尤如等三年睇PTU,並駭然發現杜sir不過用三年等夠彊四小強同邊個夠我彊出DVD)。幸好電影還是「很好看」,這要感激攝影師,在我被故事激到嘔血之餘,雙眼也有帝皇式享受。讀影評有人說看得哭了,我也是,喊得一句句,四年來等你一個,等出個什麼鳥來,還說拿去參展,唉。
* 說起孤草先生,他真正友善。見面三數次,每次都跟我揮手說好(也許不認得我是誰...)(只是這樣已覺得人家好)(已厭倦跟空氣說早晨,會揮手說好便是一等一好人!)他的文字我不會評也不敢評,但他的筆記是我的每週必讀,也喜歡他的小說。
**H常說的delay,看不明去她那邊要她寫一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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