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518
擦膠
小時候愛寫生字。照著老師起的字頭臨摹,貼著方格寫,大大的,方方的,用力地一筆一筆把字印到下一頁。天生完美主義的小小的我愛寫一筆擦一筆,不是為了拿甲+,而是逃不過自己的法眼。撇是撇,點是點,不能草率。媽媽每次看見都埋怨:寫完咪算囉,寫來寫去。是的,年輕時髦的我的媽媽寧願帶我去喝黑牛也不願陪我寫字。我愛寫,也愛擦。媽愛買,給我買施德樓鉛筆跟擦膠。就這樣,依照老師的筆跡,寫寫擦擦,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很會寫字的小孩。
一個星期六下午,我在外公青山道的家做功課。那時他們還住在青山道那層唐樓,還養著那隻貪睡的貓,外婆還會把錢藏在廚房,我還未知道外公的名字,因為他還沒有進醫院,他還會捲煙和沖功夫茶,我們偶爾還會去對面的聯邦酒樓吃干炒牛河。我帶著一點點驕傲在他面前的茶几把生字簿放好,小心翼翼地拿出我的施德樓鉛筆擦膠,準備在他面前寫字。這一切只為讓他知道,這個(引他的話)「世界上最醜樣0既BB」,他的外孫女長大了,還寫得一手好字。像平日,我一筆一筆,擦了又寫,決心要給他打造一個完美的「夏」字。外公坐在我身後的安樂椅,右手夾著煙,左手拿著茶,瞇著眼看著我。我就知道他瞇著眼看著我。「不,這樣不好。」他忽然說。然後坐起來,「這樣不好,不要擦。」「不擦字就不會好啦,寫錯了怎辦?」我有點著急。「下筆前應當想清楚,那字要怎樣寫。要是還寫得不好,那由它去好了。」他慢條斯理地呷一口茶,續說:「用心寫不會不好,要是真的不好也沒奈何,唯有用心寫下一個。」說完便倒在安樂椅上,搖搖晃晃的捲起煙來。我拿起筆試著寫,但是心裡害怕寫得不好,每次下筆都猶豫,結果每寫一筆都後悔。字很醜,讓我很生氣,可是都不敢擦。握筆的手愈來愈緊,似要把筆桿握斷。明明寫錯了,擦膠就在左手的拳頭裡,可是還不肯放手。我很生氣,很生自己的氣,作為一個外孫女,我永遠無法讓他高興。我那麼自信,那麼渴望得到他的一句讚美。可是沒有,他一直在那裡捲煙,再沒有說一句。
很多年後我以最好的成績進了最好的學系,成了家族裡第一個大學生。之後再沒有人看不起我,也沒有人敢看不起我媽,連一直不看我的外婆也笑著跟我說話。這麼多年過去,我早已變成另一個人。可是今天你跟我說起擦膠,又令我想起外公那個下午說的話。告訴你,我早就不用擦膠。我還是一樣猶豫,一樣的小心翼翼,可幸的是,今天的我不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