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28

2002年12月28日

昨晚去了組聚,是大學時大O的細組組聚。記得大O時說過「或許以後不再見」的話。但事實上,YEAR 1 時我們每星期組聚最少一次。後來組爸組媽們相繼畢業,我們的組聚才逐漸減少。所謂組聚,其實是包括我以內四個核心成員的聚會,有時也有組爸組媽撥冗出席。昨晚的聚會已經約了半年,也是我們畢業後第一次見面。又一次在韓燒相聚,感覺依然溫暖。組爸畢業已經兩年了,卻仍像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初次見面一樣。組員們做工的做工,讀書的讀書,見面時,卻仍像無數個在 coffee con 走堂組聚的下午一樣互相調笑。飯後例牌卡拉OK直落,一群不再年青的年輕人竟也捱到零晨六時,要不是 neway 趕盡殺絕關總制我們是不會走的。對上一次這樣通頂已經是半年前入院前兩天,還給媽罵過狗血淋頭呢。 看似膚淺的感情也有它的厚度。攝氏六度的清晨我站在尖沙咀街頭跟大家道別。手凍僵了,心仍溫暖。
早上六時二十四分,旺角火車站外巴士總站。突然想起我的手提電話,拿出來一看,共有八個MISSED CALLS,一個留言。「你有個新0既口信。第一個口信:我係老豆,你阿媽入左醫院,打番電話俾我。」第一時間掛電話回家,接通了才想起現在是清晨。然而才響了一下便傳來爸清醒的聲音。他說媽昨晚頭痛入院,仍在醫院。掛了線,我想,該不該飛的回去?然後我又想,也許是耳水不平衡,媽每年也病發一次,沒大礙的。其實我太睏,根本無法思考。一小時後回到家,爸已收拾好準備去醫院,我累得什麼反應也沒有。爸見狀著我先睡一會,於是我倒下便睡。 在床上朦朦朧朧過了四小時,我根本沒有睡,腦海裡一片混亂,一直想著媽,又聽到醫院打電話叫爸拿媽的病歷咭去。11:43am 我爬起來,走到電腦前坐下,然後我什麼也想不到,什麼也想不到。呆了很久,我終於想到我應該去醫院看媽。於是又穿起早上脫下來的厚衣服出門去。 呆呆滯滯的我乘電梯到達大堂,機械式地檢查信箱,拿出一封朋友從台灣寄給我的信。我邊走邊拆開信封,拿出一張心意咭。寒風吹來,我左手按住帽子,右手拿著咭讀起來:真奇怪,一見這card的圖案立即想起了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它表現了那種無憂無慮、不忙不迫的生活,正是我們所追求的。讀到這裡我在紅燈前停下來,哭了。是的,我一直以來都是無憂無慮的。是不是我過得太好,上天要我不好過。腦海裡接二連三彈出很多畫面,我恨自己腦筋轉得太快,在毫無事實根據下預知事情的發展,但是眼淚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去醫院的小路,一個人也沒有,我覺得很孤獨,很孤獨。我很想念媽。 電梯門打開,我慌張地東張西望,給爸叫住。看到他的臉,我就知道。我爸是這樣的,風平浪靜的日子裡他總是小氣固執老土擺架子,一旦有事發生他的EQ便會暴升,事情愈嚴重他的EQ愈高。他溫柔的拍拍身邊的位子著我坐下,我不敢高興。「是腦出血。」他的聲音凝固在冰冷的長廊,停住了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別過臉,視線變得朦朧,眼淚大滴大滴的掉下來,沒完沒了。沒有抽搐,沒有氣喘,只有眼淚在墜落。爸再沒有話,我也沒有。
她平靜地躺在腦神經科加護病房近窗的那張床。身上插著各種各樣的喉管,旁邊放滿曾經在妙手仁心出現過的各種儀器。我走近,憑氧氣罩上的水蒸氣看到她的一呼一吸。她不自然地張開一隻眼,看到我,掙扎著用右手拿走氧氣罩,張開了口卻發不到一絲聲音。我站著,一句話也沒說,用盡一身力氣忍住眼淚,但它們還是肆無忌憚地跑滿我的臉。媽看到了吧?雖然我最不想讓她看見,但還是讓她看到了吧,我這沒用的人。 「姑娘交更呀,你探病時間再0黎過呀。」「我唔留得0係到0架?」「唔得0架,我地會鎖門0架」她看著我,流露出一副「都唔係咁大件事0即駛唔駛咁緊張」的眼神。我憤怒地給趕出去,痛恨地呢喃:那不是你媽你懂個屁!
給趕出去的還有跟我媽年紀相約的我媽的朋友,總覺得她們除了關心之外還隱隱帶著一點恐懼。幸得她們解釋,我總算對媽的情況有深一層的理解:所謂腦出血是由於爆血管所致,即中風。我媽仍能說話,而且手腳活動正常,可見非嚴重中風。雖說是不幸中之大幸,但仍未找出爆血管的根源,因此情況尚未算隱定。 「你媽媽已經係最安全0既地方。反而你,要堅強d,好好照顧自己同爸爸。」阿姨溫柔地說。妳的話多像媽啊,我想,可是,我要的是她,不是妳。
陸陸續續有更多人來,都是媽的朋友們,他們總是安慰我,要我好好照顧自己,似乎擔心我和爸多過媽。「你同你老豆係你阿媽最放心唔落0既」對吧,所以媽費盡力氣只為在我耳邊用極微弱的聲音說「著多件衫,早d番去訓」。 一直待到晚上七時我跟爸才回家。我沒有再哭,然後我想,因為我已經把它看成一件「事」。面對生老病死至親受苦除了感情還要有理智,不能老是想像她在受苦她有危險她痛苦的表情,要把它當成一件「事」來看,像生活中其他的「事」一樣。 不。不是這樣的。事實並不是這樣。我只是選擇勇敢。她的痛苦我看得見不代表我要哭。我要勇敢,什麼也阻不了我。所以我不會再哭,不會放縱自己軟弱,媽可不要我這樣。我會繼續做我應做的,因我從不叫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