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217

二月十七日

看著她半開半瞌的一雙眼,差點忘記原來的她。是我天真自私,從沒想過她會老去。記憶中她永遠是那個愉快的年輕婦人,總是穿洋裝塗鮮紅的唇膏,精神奕奕地咧著咀走到我面前。她顫動的手拿著牙籤毫無焦點地往口裡伸,我看著,定了神。她,是否已經遠去?
她是個很快樂的女人。她只要想起她的丈夫和女兒便會笑。她不說別人壞話,也沒有人說她壞話。她喜歡吃,但總把最好吃的讓給女兒。她喜歡玩,但她總是把可以玩的留給女兒。她的快樂從哪裡來我們從不知道。只知道她本來很快樂。至於她的不快樂,沒有太多人注意到。
自從媽出事後,我跟爸都沒有發過脾氣。大聲的討論也沒有,因為怕嚇怕她。愈是怕,愈是煩躁,愈是煩,愈覺得身邊的人欠揍。愈是抑壓,便愈是憤恕。擔心,但不敢哭,怕她知道我們擔心。於是,於是就像打嗝閉氣一樣,快要缺氧了,你吸一口氣,但覺四肢無力,有點窒息。
她睡了一整天,還是睡。呼吸聲很重,就是鼻鼾吧。挺吵耳,卻又怕聽不到。跟爸倆常有意無意看過去,也不知看什麼,好像看她還在不在。不知何時開始時刻都在怕。她獨個兒上街,怕她回不來;她跟爸一起出去,怕電話響;她醒的時候怕她累;她累的時候怕她睡不著;她睡著了怕她醒不來。記得小時候看媽媽午睡,常常會看得很怕,於是會把小小手指食指伸到她的鼻孔前面,感覺她呼出來的暖氣,然後很放心的跟自己說:嗯,媽媽未死。
我很怕。怕得要死。在乎,原來可以讓人這樣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