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都不用為錢而煩惱。小有小用,多有多用。小時候在西環住板間房,媽媽喜歡帶我去中環置地逛街,有冷氣啊,她笑著說。沒事做便去兵頭花園探猩猩,晚上去大笪地吃串燒。雖不富足,亦無所缺。長大了人家要的什麼名牌牛仔褲波鞋我每樣也有一些,雖然有沒有謂又是另一會事。不為錢愁,不為財憂,快快樂樂地洗腳唔抹腳過了廿多年。
然後忽然一天,我跟媽媽的對話竟然以金錢為內容,我亦要為金錢而煩惱,什麼水費電費電話費寬頻費電腦供款通通槓到我的肩上去。有一點點開始明白何謂奴隸獸。
能不能不為賺錢而工作,能不能不為賺錢而活?同事說,為賺錢而工作也可以很有意義呀。我說,不用為賺錢而工作不是更好嘛。
我只是個不大不少的孩子,因為任何改變而覺得不快樂。
我在總站上車,選右手面窗口位因為想看亮著燈的青馬大橋。離開旺角前的最後一個站,來了一個男人,坐到我身旁。他脫下外衣,整頓了一下,整個人鬆弛下來。他不算胖,也不算大個子,但他一放鬆,我就能感到那貼著我的大腿的他的大腿,和隨之而帶來的令人嘔心的溫度和不安。我繃起來,把自己縮到最小縮到最小。
車駛到美孚,因改路要多走一圈,男人睡著了。他的頭腦一下沒一下的向他的左面我的右手面垂過來。我自以為閃避著,其實繃得緊緊的身體一點也沒有動,因此總是避不開他的傾倒。
在葵浦橋底我想,是不是沒個女生都這麼怕跟男人坐?我大腿一直感到那不安的觸碰究竟是男人的手,抑或我的幻覺?是因為三歲那年遇上咸濕伯父才令我這樣怕?然後我想起伊能靜和庚澄慶相識的故事:他們第一次見面,乘火車到台南工作,三小時的車程中庚澄慶沒有碰過伊能靜一下,伊於是覺得庚必定是一個好人。嗯,如果將來生仔,我一定要教他坐巴士不可碰到陌生女孩的腿。然後我又想,這位先生是別人的丈夫爸爸兒子,辛苦了一天,終於可以回家,忍不住打瞌睡,鄰坐的可惡女子卻一路上斯斯縮縮把他看成色狼,令他很不好受,可能快要開口罵人......
青馬大橋的燈如常地亮了。車在那條刺眼的紅線上又來又往。我發覺我實在沒什麼好怕。於是終於把一路上繃緊的身體放鬆下來。又感到那不安的觸碰,但我想,那只是幻覺,因為青馬大橋已實實在在在我眼前。
然後,我不經意垂低頭,看到那收藏在外衣下的男人的手背貼著我的大腿側,而且在我眼神落點的一剎迅速地縮回去。
彷彿回到三歲那年的夏天,我默默地站在那裡任由咸濕伯父魚肉。
他沒有再睡了。坐得筆直。那是意外吧。他是尷尬吧。只是誤會吧。都怪我太敏感吧。
明天還是要坐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