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少便認識很多李小慧:頭髮及肩,女孩子的聲音,樣子甜美,面上寫有「女生」兩個字。她們照顧我,像照顧自己的孩子;又把我當做未出現的男朋友,撒嬌發爛。我喜歡她們||把你照顧得妥妥貼貼,跟她走在街上也是一種虛榮;羨慕她們||如此輕易地「達到標準」,如此和諧地存在著;害怕變成她們||如此單調,一致,困在別人的期望和標準之中。
我媽是典型女性:她溫柔,豐滿,充滿愛和包容。我卻一樣也沒有。我男仔頭,自私,激烈,唱低音部,短髮,被人當「兄弟」。我抗拒當媽媽這種女人||無條件的愛、犧牲、付出,有時愚蠢得可怕;卻又時常審問自己:為什麼我不是媽媽?為什麼我這樣自私、自我?為什麼我不可以無條件,不可以無私?
可恨/可幸,我有一副女生的身體,一副不會被人誤為男生的外殼。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懂跟身體相處:我用闊袍大袖遮掩自己的曲線,梳一個完全不起眼的髮型。偶而會一擲千金買漂亮的裙子。帶回家後又覺得沒有適當的場合/時機。即使穿上了,也會混身不自然,彷彿全世界都在看著我,連抬起頭的勇氣也沒有。
我渴望成為電視裡那受人仰慕的中性人物,不用為成為女生而煩惱。記得有一個初冬夜晚,我穿著t-shirt牛仔褲和有帽外套,女朋友挽著我手臂挨著我取暖。沒有裝成一個女生,我卻仍能付出和被需要,為此我感到無比自在,快樂。
姊教我學習喜歡自己的身體,於是我試著學,像研究一門新知識。我學習裝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而不是女子。我學習在不同裝束下都可以找到自己,表現自己。我獲得讚美,迅即被肯定。我因為被注視而高興,又被連帶的敵意和侵略性所嚇怕。
這是何等漫長的掙扎和建立。現在我會穿花圖案的衣服而不覺得自己「扮女人」;卻又會因為塗口紅而自覺像個易服癖並被這個想法嚇怕。我學習喜歡自己的身體,接受自己的想法,像玩海陸空一樣在「放縱」、「平衡」和「抑壓」之間跳來跳去。
今天起來並沒有特別感到興奮、沮喪、滿足、缺失。我照常上班,站在車廂裡,看著窗外的景物快速變換,在搖晃間前進。